第40章 隔离有方 疫病势渐颓(2/2)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也隔绝了流民营地隐约传来的、与之前不同的议论声。

浓烈的、品质上乘的檀香在室内袅袅盘旋,试图驱散一切“俗世污秽”。

慧明大师盘膝跌坐于蒲团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锦斓袈裟在幽暗的室内流转着温润宝光。

他双目微阖,手捻紫檀奇楠念珠,口中无声地持诵着密咒真言,一派宝相庄严。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睑之下,那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却并非古井无波。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躁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佛心”深处漾开微澜。

指尖那串紫檀奇楠念珠,其中一颗内部镶嵌的“谛听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温润暖意。

这暖意并非来自他自身精纯的佛力加持,而是…

来自驿馆之外,来自那片被瘟疫笼罩的土地上,无数流民身上逸散出的、微弱却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愿力!

愿力!

这原本是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力量源泉。

可此刻,这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的愿力,其源头指向…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

那愿力并非虔诚的佛门祷告,并非对大轮明寺的敬畏皈依。

而是…一种混杂着求生本能、对具体措施(泼石灰、隔离、喝药)的感激、以及对一个痴傻皇子的…盲目的、愚昧的信任!

“洪福齐天…”慧明大师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暗金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意。

蝼蚁般的愚民!

区区几担劣质石灰,几锅发霉草药,拙劣的隔离,就让他们感恩戴德?

就将他们那点可怜的愿力,从无上佛法前生生夺走,供奉给一个痴傻的废物?!

更让他心中戾气翻涌的是,那“谛听石”传递来的另一重信息——瘟疫的蔓延速度,真的被那些愚不可及的“土办法”…减缓了!

那些被他亲手投下“瘟种”的水源,在大量生石灰的倾倒下,污染虽未根除,但扩散的确被粗暴地遏制了!

隔离区的建立,使得瘟疫粒子无法像之前那样肆意传播!新增的病例在减少!

这结果,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之前“凉州灾劫皆因殿下而起”的宣判上!

“师父。”一个护法僧人无声地出现在禅房门口,躬身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刚探得消息,城西隔离区那边,已有数名重症病患出现好转迹象。流民之中…对王府的…感激之声,渐起。对…对我等,颇有微词。”

慧明大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微词?”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寺寒钟,听不出喜怒,却让门口的护法僧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凡夫愚昧,不识真法,为表象所惑,有何稀奇?我佛慈悲,岂会因蝼蚁妄言而动嗔念?”

他微微抬首,半阖的眼眸睁开一线,暗金色的眸光如同冰冷的金针,刺向门口的弟子:“郡守府那边,赵元‘病’得如何了?”

“回师父,赵郡守依旧‘病重’,深居简出。不过…其心腹幕僚暗中传话,说王府近日行事…似有章法,流民渐安…恐…恐于我等不利。”僧人低声回答。

“章法?”慧明大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痴人呓语,阉奴癫狂,泼石灰如泼水,也算章法?笑话!”

他重新垂下眼睑,捻动念珠的手指恢复平稳,声音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传话给赵元。王府如今‘洪福正盛’,民心可用。让他…‘病’中也要记得,这泼天的‘洪福’,是谁给他的机会‘积攒’的。“

”更要让他明白,民心…如同流水。今日能流向痴傻的‘洪福’,明日…亦能因滔天巨祸而倒卷!让他…‘安心养病’。”

“是!”护法僧人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禅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檀香无声流淌。

慧明大师端坐如初,宝相庄严。但在他宽大的锦斓袈裟袖袍遮掩下,那捻动念珠的手指,却在某一颗珠子(正是镶嵌谛听石的那一颗)上,极其用力地、缓缓地碾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丝冰冷彻骨的杀意,如同沉睡的毒蛇,在他看似平静的“佛心”深处,悄然昂起了头颅。

王府…那痴儿…那老阉狗…还有那些愚昧的蝼蚁…竟敢坏他大事,窃取本该属于佛门的愿力?

好一个“洪福”!

------------------

识海深处

玉简核心的光芒稳定流转,冰冷的监控数据无声更新:

【环境瘟疫粒子浓度:0.014ppm(持续下降)…】

【精怪本体(蜚)活跃度:高→极高(能量汲取效率受抑制,本体出现焦躁波动)…】

【新增感染率:峰值下降55.7%…疫情扩散初步受控…】

【社会舆情监控:流民对王府信任度↑↑ 对佛教势力(慧明)信任度↓↓ 敌意↑…】

【目标“慧明”(驿馆):能量状态:活跃(高浓度佛力内蕴\/检测到强烈精神扰动及恶意波动)…】

【警告!检测到精怪本体(蜚)因污染扩散受阻,出现本能反扑迹象!污染粒子活性局部提升!目标区域:隔离区核心(净疫所)!】

冰冷的警告如同警钟!

几乎就在警告刷新的刹那!

正房内,一直茫然望着窗外的萧景琰,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他空洞的眼神猛地聚焦!

不是看向窗外,而是死死“钉”在了王府西墙的方向——那正是隔离区“净疫所”的位置!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无形的冰锥,穿透层层石灰粉和物理屏障,狠狠刺向他识海中的玉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那是被激怒的蜚之本体,因“食物”被阻断而发出的、充满怨毒的本能咆哮!

“呃!”萧景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他猛地抬手,不是指向地面,也不是指向大门,而是异常“精准”地、带着剧烈的颤抖,死死指向西墙外隔离区的方向!

指尖因用力而绷直!

“……冷…” 一个嘶哑干涩、却充满了极致痛苦与厌恶的单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那不是生理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污秽恶意浸透骨髓的冰冷!

刚刚还在狂喜中向萧景琰叩拜的李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他连滚爬爬地扑到圈椅边,枯瘦的手慌乱地想去触碰萧景琰冰冷颤抖的手指。

萧景琰毫无反应,空洞的眼神死死“钉”着西墙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到了那隔离区上空骤然加剧、如同沸腾毒雾般的墨绿色瘟疫粒子!

看到了那蜚之本体因暴怒而疯狂旋转的独眼旋涡!

玉简核心光芒爆闪!

【被动防御机制激活!能量消耗:0.5单位\/分钟…】

【警告!污染冲击强度:高!载体精神链接稳定性下降!】

【策略:强化信息屏蔽…模拟载体生理性应激反应…】

李公公顺着萧景琰颤抖的指尖望去,又看向主子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痉挛的痛苦神情,浑浊的老眼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新的明悟填满!

冷?

王爷指着净疫所的方向…说冷?

那里…那里明明是最“热”的地方!

病气最重!

王爷却觉得…冷?

这不是人间的冷!

这是…这是瘟神发怒了!

是瘟神被王爷的“洪福”压得急了!

在反扑!

“快!快!”李公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窗户纸,朝着西墙外嘶声厉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净疫所!净疫所那边!给我加石灰!加三倍!不!五倍!把所有的石灰都给我堆过去!泼!狠狠的泼!把瘟神冻住!给我冻死它!这是王爷的旨意!快啊——!”

狂乱的嘶吼声在王府上空回荡,充满了末日将至般的惊惶。

刚刚因疫情稍缓而升起的一丝微光,瞬间被这新的、源自未知的冰冷恐惧所吞没。

王府后院,那几头病恹恹的猪,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发出几声微弱而不安的哼唧。

玉简的警报在萧景琰识海中无声鸣响,冰冷的能量持续消耗着,对抗着那穿透而来的污秽恶意。

他指向西墙的手指,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指尖捻动灰絮的动作,细微而稳定,如同在虚无中拨动着无形的弦。

石灰可以“腌”住看得见的“臭”水,却腌不灭那源自精怪本源的、无形的怨毒寒潮。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