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他们说我才是山鬼(2/2)
“跑!离开这!快!”陈昂爆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转身就要往山下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平台边缘,那些低矮畸形的树后,浓雾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个个黑影无声地浮现出来。
是人。
但又不太像人。他们穿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衫,身形佝偻,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上面布满诡异的暗青色纹路,像干涸的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刺青。他们的脸隐藏在蓬乱肮脏的头发和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
没有眼白。或者说,整个眼眶里都是一片浑浊的、没有反光的暗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们人数不多,七八个,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动作僵硬却迅捷,堵住了下山的小径。
我们三人背靠背缩在一起,陈昂举起登山杖,我拔出求生刀,林薇薇则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为首的一个“人”稍微高大些,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祭坛上那个系着铜铃的彩色绳圈,然后,手臂平移,指向了我们。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几百年没说过话的声音,从他那看不清形状的嘴里发出,音节古怪,但我们奇异地听懂了:
“祭……品……”
其他黑影喉咙里也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我们。
“不是……我们不是祭品!”陈昂嘶声反驳,声音却虚得可怜。
那为首的“山民”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僵硬诡异。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一步步逼近。其他黑影也跟着移动,包围圈缩小。
没有路了。身后是悬崖,前方是这些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绝望像冰水淹没头顶。陈昂眼睛赤红,猛地将林薇薇往我这边一推,狂吼一声:“带她走!”然后挥舞着登山杖,像头发疯的困兽,朝着那个为首的山民冲了过去!
“陈昂!”林薇薇尖叫。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陈昂的登山杖砸在山民抬起格挡的手臂上,发出“梆”一声闷响,像是打在朽木上。那山民纹丝不动,另一只手鬼魅般探出,抓住了陈昂的手腕。陈昂惨叫一声,登山杖脱手。
另一个山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昂侧后方,枯瘦的手指朝着他的后颈拂去。
我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动作,只看到陈昂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涣散,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陈昂哥!”林薇薇要扑过去,被我死死抱住。
“走!”我喉咙腥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拖着魂飞魄散的林薇薇,朝着唯一可能还有一丝缝隙的悬崖边冲去!我们不可能打赢这些怪物,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悬崖边雾气翻腾,看不见底。但旁边有一条极其陡峭、几乎是垂直的岩缝,隐约有藤蔓垂落。绝境中的最后选择。
我推着林薇薇先下,自己紧随其后。抓住湿滑冰冷的藤蔓,脚蹬着嶙峋的岩石,拼命往下溜。头顶上方,平台边缘,那些惨白的身影聚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逃离,没有追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道道浑浊的、没有眼白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我们背上。
岩缝比想象中深,也更险。藤蔓不知承受了多久的风吹雨打,随时可能断裂。石头松脱,好几次我们差点直接摔下去。不知下滑了多久,手掌早已磨破,火辣辣地疼,终于脚下猛地一实,踩到了相对平缓的坡地。
我们摔在厚厚的落叶腐殖层上,半天爬不起来。抬头看,上方是陡峭的岩壁和弥漫的雾气,已经看不到那个可怕的平台和那些山民。
林薇薇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恐惧。我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息,心脏还在疯狂擂鼓。陈昂……陈昂完了。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求生的本能逼迫我们站起来。必须离开这里,离那个祭坛越远越好。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走,根本分不清方向,只求远离。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方雾气突然变得稀薄,树木的“人脸”也少了。紧接着,我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那诡异的歌声或铃铛,而是……人声!还有狗叫!
我们狂喜,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声音方向奔去。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土路!路的尽头,隐约可见灰瓦屋顶和袅袅炊烟!
是一个村子!我们得救了!
我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路基,朝着村子跑去。村口有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穿着朴素、面容黝黑的村民,正端着碗吃饭。看到我们这两个浑身污泥、狼狈不堪、脸上写满惊魂未定的外来者突然出现,他们都愣住了,停下筷子,呆呆地看着我们。
“救……救命……”林薇薇泣不成声,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强撑着,嘶哑着开口:“我们……迷路了……在鬼喊岭……有同伴……出事了……求你们帮帮忙……”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极其古怪。那不是看到落难者应有的同情或惊讶,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戒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审视。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干瘦老头慢慢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上下打量。他的目光扫过我磨破的手,扫过林薇薇惊恐的脸,最后停留在我脖子上——那里挂着进山前忘了摘下的单反相机(虽然早就没电了)。
“你们,”老头开口,口音很重,但能听懂,“从山上来?鬼喊岭?”
“对!对!”我连忙点头,“我们还有个人,在上面……被……被一些怪人抓了!求你们快通知派出所,找人救他!”
听到“怪人”两个字,周围的村民明显骚动了一下,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老头盯着我,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林薇薇,沉默了几秒,慢慢摇了摇头:“后生,你们能下来,是山鬼开恩。”
山鬼?又是山鬼!
“不是!是真的!那些人眼睛很奇怪,没有眼白,力气很大,把我同伴抓走了!就在山顶一个祭坛那里!”我急得语无伦次。
老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叹了口气,转身对旁边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说了几句土话。那几个村民点点头,面色凝重地朝我们走来。
我以为他们是来扶我们,或者是带我们去村公所。
然而,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另外两人则扶起了林薇薇,但动作绝非友善,更像是……押解。
“你们干什么?”我挣扎,但疲惫虚弱的身体根本挣不脱那些铁钳般的手。
林薇薇也惊恐地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要带我们去哪儿?”
没人回答。村民们沉默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他们押着我们,朝着村子深处走去。路过的村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走出来,默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眼神看着我们。
队伍越来越长,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我们被押着,穿过狭窄的村道,最后来到村子中央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灰墙黑瓦、气势森严的建筑——祠堂。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的嘴。
押着我们的村民没有停留,直接把我们往祠堂大门里推。
“不!放开我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拼命反抗,嘶声大吼。
林薇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哭喊挣扎。
但村民的力量出奇地大,态度坚决得可怕。我们被硬生生拖过祠堂高高的门槛,扔进了那片浓重的黑暗里。
身后,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死死关上!紧接着是上门闩的声音。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门缝和高处几扇狭小的窗棂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映出祠堂内部的轮廓:高大的柱子,森然的神龛,还有空气中浓重的香火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开门!放我们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扑到门上,用力捶打厚重的木门,声嘶力竭。
林薇薇也扑过来,和我一起哭喊拍门。
门外,一片死寂。那些村民没有离开。透过门缝,我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然后,毫无征兆地,林薇薇拍门的手停下了。她脸上的惊恐、泪水,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褪去,换上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空洞的平静。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看着我,瞳孔深处映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也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拉出一个僵硬、怪异、完全不像她的弧度。
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干涩,仿佛锈蚀的刀片在刮擦,语调平直得令人心底发寒,和之前山顶听到的“别回头”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放我出去。”
她开始用身体撞门,动作僵硬而有力,嘭!嘭!嘭!
“山鬼……”她一边撞,一边用那诡异的声调重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放我出去!山鬼就在外面!山鬼!山鬼!!!”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柱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比山顶祭坛更恐怖的一幕。林薇薇……她怎么了?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门外的村民似乎被这凄厉的喊声惊动,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下一秒,更让我魂魄俱散的事情发生了。
祠堂外,那黑压压跪满一地的村民,在族长老头的带领下,朝着祠堂大门——也就是朝着我和正在疯狂撞门嘶吼的林薇薇——缓缓地、整齐地、重重地磕下头去。
他们的额头磕在祠堂前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咚”的一声。
紧接着,族长老头那苍老、沙哑、充满无限敬畏与恐惧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回荡在死寂的祠堂内外:
“山鬼大人……”
“今年祭品,还满意吗?”
嗡——!
我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祭品?
我们?
山鬼……大人?
林薇薇那非人的嘶吼,门外村民沉闷的磕头声,族长那诡异恭敬的询问,还有黑暗中祠堂神龛上那些模糊狰狞的神像轮廓……所有的一切,搅拌在一起,形成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漩涡,将我彻底吞噬。
黑暗漫上来。
最后的意识里,是门外,那无数村民额头触地,如同潮水般起伏跪拜的、无声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