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银钱铺路(2/2)

“附生?”王德贵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那声音又尖又细,如同锈蚀的刀片在粗陶上反复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这年景,举人老爷补个实缺都得在京城吏部衙门外面排队候缺候到猴年马月!你这区区一个府学附生……”他总算撩起松弛的眼皮,浑浊发黄的眼珠,像两颗浸泡在污水里的玻璃球,在李二狗身上那件崭新的、却因紧张而显得僵硬的细布长衫上滚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旁边疤眼和泥鳅紧紧护着的、鼓鼓囊囊的褡裢上。他那张干瘪如核桃皮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露出几颗稀疏的黑牙,“想进衙门听差,替朝廷分忧?心是好的,可也得看造化,看机缘,更要看……心诚不诚呐!诚心,才能感动上苍,打通关节嘛!”

李二狗心领神会,那“心诚”二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他立刻朝疤眼使了个眼色。疤眼绷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解开褡裢一角,刺目的白花花银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角落。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瓷器,捧出三锭足色五十两的官铸大元宝。银子沉重的质感在手中沉甸甸的,他轻轻地将它们放在王典吏面前那方污迹斑斑、墨迹干涸龟裂的砚台旁。“咚、咚、咚”,三声沉闷的轻响,在这死寂得只剩下剔指甲声的签押房里,如同擂鼓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德贵剔指甲的动作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眼皮依旧耷拉着,仿佛那桌上放着的不是一百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三块随处可见的石头。他慢悠悠地端起手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碗沿积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他啜了一口寡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茶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拖着长腔,如同老旧的纺车般吱呀作响:“唔……南阳府嘛,眼下倒真有个缺儿。户科管库大使手底下,缺个跑腿的书办,专司核对南阳府左近几个卫所递上来的粮秣支用册子……听着琐碎,整日与灰尘账册为伍,胜在清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消息嘛……”他放下茶碗,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也还算灵通,经手的东西,总能知道点门道。”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不过嘛,盯着这差事的人可不少,僧多粥少啊。咱家也得上下打点,堵住那悠悠众口,这其中的难处……”

李二狗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暗骂这老狐狸简直贪得无厌,那敲桌子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他脸上却瞬间堆满了感激涕零,腰弯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王老爷恩典!天大的恩典!小的明白!明白!”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再次朝疤眼狠狠点了点头。疤眼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愤懑,深吸一口气,再次解开褡裢。这次,他捧出了整整四锭大元宝!二百两白银堆叠在桌上,那耀眼的白光几乎将王德贵那张枯槁的老脸都映得有了几分活气,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些许。

王德贵浑浊的眼珠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满意之色,快得如同错觉。他慢吞吞地拉开桌下一个抽屉,里面散乱地放着些杂物和几枚铜钱。他枯瘦的手掌一扫,动作却异常麻利,将那七锭银子“稀里哗啦”地扫了进去,银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又肉痛的清脆声响。“嗯,还算懂事。”他鼻腔里哼出几个字,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回去等信儿吧,三日内,自有消息。”他挥了挥那只刚抓过银子的手,像驱赶一只惹人厌烦的苍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垢,“胡三,送客。”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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