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萨勒卡默什的绞肉机(2/2)
此时,负责掩护奥斯曼军主力侧翼的部队,主要由那些在之前的雪山“死亡行军”中严重脱节、掉队,体力与精力均已透支到极点的残破单位构成。他们的防线支离破碎,单位与单位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空隙,通讯联络基本依靠传令兵徒步传递,效率低下且充满不确定性。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浅得可怜的雪坑或浅壕里,几乎被冻僵,许多人连举起步枪、完成瞄准射击的力气都已丧失。更为致命的是,整个奥斯曼军的通讯系统早已在严寒和战斗中瘫痪大半,后方指挥部对侧翼正在迅速恶化的危急情况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只能收到一些迟滞、模糊且充满矛盾的零星求救信号,即使收到了,也已无力从正面焦头烂额的战线上抽调出任何像样的预备队进行增援。
俄军的侧翼突击迅猛、果断且协调一致。精锐的步兵部队以散兵线展开,在己方密集的炮兵徐进弹幕的精准掩护下,快速而坚定地向前推进。他们像烧红的餐刀切割冷冻的黄油一样,几乎未遇到像样的抵抗,便轻易地、彻底地撕裂了奥斯曼军薄弱的侧翼防线。与此同时,哥萨克骑兵则发挥了他们在这场机械化战争前夕最后的、宝贵的机动优势。他们分成数股,挥舞着闪亮的恰西克马刀和锋利的长矛,如同雪原上席卷而过的白色旋风,沿着山谷、河床和低矮的丘陵地带,进行大胆的、深远的穿插迂回。成千上万只马蹄践踏着积雪,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雷鸣声,马刀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任何试图集结或进行微弱抵抗的奥斯曼小股部队,都在哥萨克骑兵无情的冲锋和马刀劈砍下瞬间溃散,随后被追杀。这些哥萨克骑兵的目标非常明确且致命:绕过正在萨勒卡默什正面激战的主战场,以最快的速度直插奥斯曼军主力的深远后方,夺取并封锁通往阿尔达汉、萨尔卡梅什以及最终退回埃尔祖鲁姆的所有关键通道和山口,彻底切断他们本就脆弱不堪、时断时续的生命线——补给线,以及最重要的退路。
崩溃,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以惊人的速度在奥斯曼军整个战线上蔓延。侧翼的部队,在俄军生力军排山倒海的猛击下,几乎未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持续的抵抗,便陷入了全面的、不可逆转的溃败。士兵们丢盔弃甲,扔掉一切沉重的装备——背包、多余的弹药、甚至步枪——只求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逃离这片死亡的包围圈。恐慌,这种比任何武器都更具传染性和破坏力的情绪,像失控的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从前线传到后方,从侧翼传向中央,侵蚀着每一支尚未与敌接触的部队的意志。“我们被包围了!”“哥萨克来了!”“快跑啊!”……这些绝望的呼喊和尖叫,彻底压过了少数军官仍在试图维持秩序的嘶哑吼叫。有组织的撤退迅速演变成了漫山遍野的大溃逃,而这场大溃逃,又在俄军有计划的驱赶、截杀和预先设伏下,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残酷的追击与屠杀。
至1915年1月4日傍晚,俄军精心策划的钳形攻势,其南北两路铁拳,终于在萨勒卡默什以西约15公里处的关键路口成功实现了合龙。奥斯曼第三集团军最精锐、也最受摧残的第十军和第九军主力,连同一些配属部队,共计数万人马,被俄军紧紧地压缩、包围在萨勒卡默什镇附近一片狭小的、毫无遮蔽的、冰天雪地的山谷和丘陵地带。所有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山口和制高点,都落入了俄军哥萨克骑兵和快速推进的步兵先头部队的牢固控制之下。那道象征着绝望的包围圈,如同一个冰冷而坚硬的铁环,彻底勒紧了。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注定。
第三章:冰封地狱——包围圈内的末日图景与人性的湮灭
包围圈内,景象之凄惨、之恐怖,已然超越了人类语言描述的极限,宛如但丁《神曲》中细致描绘的、专门背叛者的第九层冰封地狱科赛特斯(cocytus)在人间最真实的映照。
空间被极度压缩,生存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成千上万的奥斯曼士兵,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迫挤在几个相连的、狭小的山谷和光秃秃的山坡背风处。人与人摩肩接踵,紧密地依靠在一起,徒劳地试图从同伴那同样冰冷颤抖的身体上汲取一点点可怜的、转瞬即逝的温暖。但这点微弱得可怜的体温,在持续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如同冰刀般呼啸的环境中,几乎瞬间就会被无情地剥夺。夜晚,气温骤降,人们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本能地蜷缩在一起,许多人就在这种集体性的、绝望的依偎中,因为核心体温过低(严重失温症),在睡眠中悄无声息地走向了死亡,表情凝固在最后的痛苦或诡异的平静之中。清晨来临,幸存者们不得不忍着巨大的心理不适和身体的僵硬,将那些已经冻得像冰块一样坚硬、仍然保持着蜷缩姿势的战友尸体,从活人堆里费力地“掰”出来,像丢弃一段段朽木一样扔到一旁,只为给自己腾出一点点可以稍微活动一下的宝贵空间。
食物,这个维持生命的最基本需求,已经彻底断绝。最后一点可以啃食的树皮、马具上的皮革、皮带,甚至某些情况下来源于尸体的部分,都已被消耗殆尽。饥饿使得士兵们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紧紧地包裹在骨头上,形同一具具能够移动的骷髅。他们的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对食物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伤兵的状况最为悲惨,堪称人间酷刑。没有止痛的吗啡,没有消毒的药品,没有干净的绷带,甚至连融化一点干净的雪水都成了需要耗费巨大精力的奢侈行为。伤口在严寒中虽然不易滋生细菌导致感染,但会迅速冻坏死,并且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刺骨的剧痛。许多重伤者只能无助地躺在露天雪地里,身下垫着或许是从死者身上剥下的破烂衣物,任由自己生命的火花随着体温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流逝。他们的呻吟、哀嚎和神志不清的呓语,在寂静得可怕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如同来自地狱的挽歌,但周围还活着的人,大多自身难保,只能麻木地听着,无人能够、也无力施以援手。最终,这些代表生命最后挣扎的声音,会逐渐变得微弱、稀疏,直至完全消失,被风雪的呼啸声彻底吞没。
任何形式的指挥系统,在此刻已经名存实亡,彻底瓦解。将军、帕夏与最底层的列兵一样,在同样的风雪中瑟瑟发抖,失去了对麾下部队哪怕是最基本的有效控制。师、团、营的建制被彻底打乱,军官混在士兵当中,军衔和职责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军服上的标识被冰雪覆盖,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只剩下生存本能强弱的不同。零星的、小股部队自发进行的突围尝试,更多地是出于绝望的动物本能,而非任何有组织、有计划的军事行动。这些尝试,在俄军严密的包围圈和绝对优势的火力面前,无一例外地、迅速地被粉碎,只留下更多倒在突围路线上的尸体。令人窒息的是,完成了合围的俄军,并不急于发起代价高昂的总攻。他们的指挥官,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守掉入陷阱、奄奄一息的猎物,命令炮兵和狙击手,继续冷静而高效地收割着包围圈内残存的生命。冷炮时不时地落入人员相对密集的区域,引起一片恐慌性的骚乱和新的伤亡;而隐匿在周围的狙击手的冷枪,则让任何试图站起来活动身体、或者寻找食物和燃料的人,都时刻面临着被瞬间击毙的极高风险。这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旨在最大限度地消耗被围者的意志,迫使其在绝望中自行崩溃。
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整个包围圈的每一个角落。宗教信仰成为了许多人最后的精神寄托和安慰,低沉的祈祷声(“真主至大……”)混杂着哭泣声,在凛冽的寒风中飘荡,显得无比悲怆而凄凉。也有人无法承受这巨大的生理痛苦和心理压力,彻底精神崩溃,变得目光呆滞、麻木不仁,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反应;或者相反,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突然无缘无故地大笑、手舞足蹈,然后赤手空拳地冲向俄军阵地方向,寻求一种快速的、彻底的解脱。那些曾经手握权柄、指挥千军万马的奥斯曼将军们,如第九军军长,在意识到突围无望,外部救援(来自哈菲兹·哈克·帕夏的零星努力)根本不可能穿透俄军铁壁,而自己的命运与麾下数万将士的结局已经注定之后,也陷入了深深的、无法自拔的绝望与自责之中。他们或许在内心深处后悔,未能更坚决、更早地反对恩维尔那个疯狂而脱离实际的计划;或许在为自己的军事生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而悲叹;更或许,是在为眼前这数万即将葬身异国冰原的年轻生命,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力回天的悲哀。
这片狭小的、被俄军火炮标定好的山谷,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正在不断“填充”的集体坟场。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在一起,因为冻得像岩石一样坚硬而根本无法挖掘掩埋。活着的人,就在这些昔日战友的冰冷尸体中间挣扎、蠕动、苟延残喘。无情的冰雪试图覆盖、掩埋这人间最极致的惨剧,但那触目惊心的、层层叠叠的黑色尸体堆、那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冰、那散落满地的人造物品残骸,以及幸存者眼中那彻底熄灭希望之火、只剩下空洞与麻木的眼神,却共同构成了一幅永远无法被磨灭的、烙印在历史记忆中最黑暗一页的图景。萨勒卡默什的绞肉机,不仅彻底粉碎了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肉体,碾碎了恩维尔帕夏的帝国迷梦和奥斯曼帝国在高加索方向的战略野心,更以其无与伦比的惨烈程度,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乃至整个现代战争史中,一个象征着指挥无能、人性湮灭与军事灾难的永恒注脚。而这一切的冷静导演——尼古拉·尤登尼奇将军,此刻正站在他温暖且地图清晰的指挥所里,面无表情地接收着各部队发来的合围成功、敌军已陷入绝境的最终确认电报,开始冷静地筹划,如何以最小的己方代价,干净、彻底地肃清包围圈内的残敌,为这场他军事生涯中最为辉煌的防御反击战,画上一个冷酷而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