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北海的猫鼠游戏(1/2)

第一章:威廉港的疑惑

1915年3月17日凌晨4时,德国威廉港被一层厚重的海雾笼罩。港口内,公海舰队司令部大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静谧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突兀。

海军上将赖因哈德·舍尔站在巨大的北海海图前,手中那支红蓝铅笔已经停留了许久。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记录着过去72小时北海海域的每一次动向——英国舰队的炮击位置、德国潜艇的巡逻航线、齐柏林飞艇的侦察范围、无线电信号的截获点。这些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着,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贝蒂的舰队昨天炮击比利时海岸后,现在在哪里?”舍尔的声音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回响,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他手中的铅笔在奥斯坦德附近海域画了一个圈,又在苏格兰罗赛斯基地和挪威卑尔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我们的u-21潜艇报告击伤了‘狮子’号,英国人的旗舰受损,按常理应该立即撤退回港修理。但多佛海峡的侦察报告显示,那里的英国驱逐舰巡逻密度增加了三倍。”

他转身望向参谋长埃里希·雷德尔少将,后者正俯身查看另一份电报。“你怎么看,埃里希?这不合理。”

雷德尔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位年轻的少将以其敏锐的分析能力在海军参谋部中崭露头角,但此刻他的表情同样困惑。“更奇怪的是,长官。斯卡帕湾的无线电监听站报告,英国大舰队的通讯流量从昨天中午开始异常增加。他们使用的密码等级提升了——从日常巡逻的二级密码升级为舰队行动专用的一级密码。而且很多通讯不是斯卡帕湾与伦敦之间的,而是舰队与舰队之间的横向联络。”

“横向联络?”舍尔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意味着多个英国舰队正在协调行动。”

“正是如此,长官。”雷德尔走到海图前,用细长的教鞭指向几个位置,“如果贝蒂的舰队在撤退,杰利科的主力在斯卡帕湾,那么这些舰队间的通讯是为了什么?难道北海中部还有第三支英国舰队在活动?”

作战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在场军官的心上。窗外,港口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水面,照亮那些停泊的钢铁巨兽——公海舰队的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等待着唤醒它们的号角。

舍尔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这位55岁的海军上将有着典型普鲁士军官的刚硬面容,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记录着无数个不眠之夜。自战争爆发以来,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一个能让德国公海舰队与英国皇家海军决一死战的机会,一个能打破英国海上封锁、为德国打开局面的机会。但每一次,机会都像北海的雾气一样从他指间溜走。

“杰利科在搞什么鬼?”他喃喃自语,更像是问自己,“贝蒂的炮击明显是一次有限行动,旨在干扰我们在佛兰德斯的后勤线。为什么大舰队会如此活跃?除非……”

“除非贝蒂的炮击只是诱饵。”雷德尔接上他的话,声音里带着犹豫,仿佛不愿说出这个可能性,“英国人在等我们出动。用一支分舰队作为诱饵,引诱我们的主力出港,然后埋伏在航线上给予致命一击。”

这个想法让作战室的气氛骤然凝重。诱饵战术——这正是德国海军最忌惮的战术,也是英国海军历史上屡试不爽的经典战法。从纳尔逊时代到如今,皇家海军最擅长的就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集结优势兵力,然后一击致命。

“但如果是诱饵,他们期望我们出动多少兵力?”舍尔转身走回海图前,“如果只是针对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公海舰队。”雷德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这不是不可能的。如果杰利科的大舰队倾巢而出,而公海舰队也全部出动,那么北海将迎来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海上决战。对德国而言,这是机会也是陷阱——赢了,打破封锁;输了,战争结束。

“通知第一侦察舰队,”舍尔最终下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希佩尔中将的战列巡洋舰做好出航准备,但等待进一步命令。我不打算现在就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

他走到通讯官面前:“同时通知所有u艇部队,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北海的所有潜艇,无论在执行什么任务,立刻向我报告当前位置和燃料情况。我要它们在六小时内能够重新部署到新的巡逻线。”

“是,长官!”

舍尔转向情报处长奥托·冯·施泰因少校:“启动‘北海之眼’计划。我要知道英国大舰队每一艘主力舰的位置——不是猜测,不是推测,是确凿的情报。动用一切手段:飞艇、潜艇、海岸观察站、无线电监听。我需要眼睛——更多的眼睛!”

施泰因立正敬礼:“飞艇部队已经待命,长官。lz-36、lz-38、lz-40和lz-42四艘齐柏林飞艇可以随时起飞,覆盖北海大部分海域。u艇部队的侦察网络也已经激活,我们在北海有12艘潜艇处于可部署状态。”

“很好。”舍尔的目光重新回到海图上,“英国人在下棋,我们也在下棋。但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棋盘上,谁在棋盘外?还有,杰利科的那只‘铁公爵’,到底在什么位置?”

窗外,天色渐亮,但北海的迷雾依然浓重。在这片被称为“德国后院”的海域,一场看不见的博弈已经开始。每一份情报、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调动,都可能决定着成千上万水兵的命运,甚至战争的走向。

而在作战室的角落,一名年轻的少尉正在记录这一切。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个黎明的每一个细节。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记录历史,也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侦察行动,将在未来被军事学院反复研究,成为现代海战情报战的经典案例。

舍尔最后看了一眼海图,转身离开作战室。他需要休息片刻——真正的决策将在几小时后做出,在那之前,他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北海的另一端,英国大舰队总司令约翰·杰利科上将也正站在自己的海图前,思考着几乎同样的问题。两位宿命的对手,隔着北海的波涛,进行着一场跨越空间的智力对决。

而北海本身,这片寒冷、多变、时常被浓雾笼罩的海域,将成为他们共同的棋盘。棋盘上移动的不是棋子,而是数万吨的钢铁巨舰和数以万计的生命。

第二章:齐柏林的眼睛

上午7时30分,德国北部海岸,诺德霍尔茨齐柏林飞艇基地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lz-36号飞艇的艇长库尔特·冯·克劳塞中尉沿着飞艇的走道进行最后检查。这艘最新型的齐柏林飞艇堪称工程奇迹——长度超过200米,比当时最大的战列舰还要长;气囊内充满220万立方英尺的氢气,提供巨大的浮力;五台迈巴赫引擎每台能输出240马力,驱动着巨大的螺旋桨;续航时间长达30小时,足以深入北海最远的海域并返回;升限可达5000米,高于当时大多数战斗机的实用升限。

但冯·克劳塞知道,这些数字在实战中意味着什么。高升限意味着相对安全——英国飞机很难爬到这样的高度发动攻击;长续航意味着可以长时间监视海域;大尺寸意味着可以携带更多燃料、更多侦察设备、更多通讯器材。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目标,更容易被发现,更笨重的机动性。

“气象报告显示,北海中部有层积云,云底高度约1500米,云顶高度约3000米,能见度在海面以上尚可。”气象官格哈德·舒尔茨中尉汇报着,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天气图,“但要注意,北海北部可能有锋面过境,午后可能出现降水。风速从西北方向每小时15节,回程将是顺风,可以节省燃料。”

冯·克劳塞点头,目光扫过他的机组成员。14个人,包括导航官、通讯官、工程师、炮手和观测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专注。他们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这是“北海之眼”计划的核心部分,可能是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空中侦察行动。

“任务区域是北海中部,北纬56度至58度,东经1度至4度之间。”冯·克劳塞指着挂在舱壁上的海图,“重点侦察苏格兰东海岸至挪威之间的海域。苏格兰东海岸从阿伯丁到奥克尼群岛,挪威海岸从卑尔根到克里斯蒂安桑。这片海域是英国大舰队从斯卡帕湾进入北海的主要通道,也是他们可能的埋伏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信息:“我们的任务是观察和报告,不是交战。发现任何英国舰艇立即用无线电报告,特别是战列舰和战列巡洋舰。如果看到大型舰队,标记位置、航向、航速和组成。如果可能,保持接触但不暴露自己。”

副艇长汉斯·穆勒少尉举手提问:“如果遭遇英国飞机?我们有权还击吗?”

“我们飞在4000米高度,英国人的飞机爬升到这个高度需要时间,而且在这个高度留空时间有限。”冯·克劳塞自信但谨慎地回答,“但如果遭遇攻击,我们有自卫武器——艇首和艇尾各有一挺7.92毫米机枪,艇身两侧也有射击位置。但记住,我们的氢气气囊极其易燃,任何战斗都应避免。如果看到飞机接近,立刻爬升并释放烟雾,改变航向脱离接触。只有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才还击。”

他扫视着每个人的眼睛:“这次任务可能持续24小时以上。我们要在北海中部盘旋,像一只鹰一样监视海面。食物、饮水、燃料都经过了精心计算。现在,最后检查各自的岗位。”

机组成员散开,进行起飞前的最后准备。冯·克劳塞走向驾驶舱,从狭小的舷窗望出去。地面上,地勤人员正在解开系留索,巨大的飞艇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仿佛迫不及待要冲向天空。

上午8时整,基地指挥官发出起飞信号。

“释放所有系留索!”冯·克劳塞下令。

“系留索释放!”

“启动引擎一、二、三!四号和五号引擎待命!”

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旋转,卷起地面的尘土和草叶。lz-36号缓缓离开地面,如同神话中的巨鲸游向天空。

地面上,地勤人员抬头仰望,有些人划着十字——深入北海侦察是死亡率最高的任务之一。齐柏林飞艇虽然飞得高、飞得远,但它们也极其脆弱。氢气易燃,一旦被点燃,整艘飞艇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英国人在不断改进他们的防空武器,从高射炮到战斗机,都在寻找对付这些“天空巨鲸”的方法。

冯·克劳塞从驾驶舱向下望去,基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和距离中。他调整航向,朝着西北方向的北海飞去。高度表显示他们正在稳定爬升:1000米、2000米、3000米……

“到达巡航高度4000米,”导航官报告,“航向315度,速度每小时80公里。预计两小时后到达第一侦察区域。”

冯·克劳塞点头,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海面。从这样的高度看去,北海就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地毯,偶尔被白色的浪花点缀。云层在他们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棉花的海。

同一时间,从另外三个德国飞艇基地——托嫩、塞德林和维滕贝格——另外三艘齐柏林飞艇也升空了。lz-38号飞往设得兰群岛以南,lz-40号负责丹麦海峡至挪威沿岸,lz-42号则覆盖多佛海峡至比利时海岸。四艘飞艇的侦察区域相互重叠,形成了一张覆盖北海大部分海域的空中监视网。

这是德国海军航空兵的一次协同行动,代号“北海之眼”。每艘飞艇都配备了最新的无线电设备,可以与400公里外的基地直接通讯;都携带了高倍率望远镜和照相机;都有经过专门训练的观测员,能够从数千米高空辨认舰艇类型。

但冯·克劳塞不知道的是,英国人也知道飞艇的威胁。皇家海军航空兵已经接到警报,北海沿岸的机场都进入了戒备状态。肖特184、索普威思婴儿式等水上飞机和陆基战斗机都做好了起飞准备,一旦发现飞艇,就会尝试拦截。

天空中的对决即将开始。

上午10时15分,lz-36号到达第一侦察区域——苏格兰阿伯丁以东约150海里的海域。这里的海面相对平静,能见度良好。

“观测员报告,”通讯管里传来声音,“十点钟方向,距离约20海里,发现烟雾。多股烟雾,可能是舰队。”

冯·克劳塞立刻调整望远镜方向。确实,在海天交界处,几道黑色的烟柱垂直上升,在灰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根据烟雾的数量和高度,可以推断出这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

“下降高度到3000米,接近观察,”他下令,“但保持距离,不要进入敌方防空炮火射程。”

lz-36号开始缓慢下降,引擎的轰鸣声降低,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性。随着高度降低,海面上的细节逐渐清晰。

“确认是英国舰队!”观测员兴奋地报告,“六艘……不,七艘大型舰艇,有驱逐舰护航。从轮廓判断,是前无畏舰级别,可能是爱德华七世级或邓肯级。”

冯·克劳塞的心跳加速。这不是杰利科的主力——大舰队的主力都是超无畏舰,轮廓明显不同。但这确实是一支可观的分舰队。它们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在北海中部游弋?

“记录:3月17日10时20分,北纬57°15′,东经0°45′,发现英国战列舰分舰队,规模七艘,航向东北,航速约16节。护航驱逐舰约十艘。未发现航空母舰或水上飞机母舰。”

通讯官开始用长波电台发送加密信息。电波穿越北海的雾气,传向威廉港,传向正在海上航行的德国舰队,传向所有需要这份情报的单位。

但冯·克劳塞不知道,就在他专注观察英国舰队时,在他后方约15海里的云层中,一架英国水上飞机也发现了他。那架从轻巡洋舰弹射起飞的肖特184飞机正悄悄爬升,试图占据有利位置。

天空中的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水面下的耳朵

上午9时15分,北海多格尔沙洲东南海域,水下30米深处。

德国u-28潜艇像一条沉睡的鲸鱼,静静地悬浮在海水中。艇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红光和绿光,映照出船员们紧绷的面容。为了保持绝对静默,除了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系统,所有不必要的设备都已关闭。空气变得浑浊,带着机油、汗水和压缩空气的混合气味。

艇长格奥尔格·施密特上尉通过潜望镜观察着海面。镜片中的世界被分割成一个个绿色的圆形画面——这是夜视潜望镜特有的视觉效果。能见度良好,海面空无一物,只有起伏的波浪和偶尔跃起的飞鱼。这正是他选择的位置:多格尔沙洲是北海中部的一片浅水区,水深平均只有20-30米,对潜艇作战不利,但却是理想的监听点。英国舰队从斯卡帕湾前往北海中部或南下英吉利海峡时,常常经过这片海域。

“任何声音?”施密特低声问声呐员。

声呐员弗里茨·伯格头戴耳机,双眼紧闭,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现代潜艇战还处于早期阶段,声呐技术相当原始,但训练有素的声呐员仍然能从海洋的背景噪音中分辨出有价值的信息。他举起三根手指,然后用手势表示:距离远,方向西北,多个目标。

施密特点头,示意继续监听。u-28的任务不是攻击,而是监听和报告。他们是“水面下的耳朵”,是公海舰队在北海布设的预警网络的一部分。每艘潜艇都有指定的巡逻区域,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覆盖关键航线。当英国舰队通过这些航线时,总有一双“耳朵”能够听到它们。

突然,伯格的手势变得急促:目标接近,速度快,数量多。他的手指快速比划着方位和距离的估计值。

施密特迅速转动潜望镜,对准西北方向。镜片缓慢扫过海平线,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天之间灰色的分界线。然后,在镜片的边缘,出现了第一个黑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升起潜望镜高度!”他低声命令。

潜望镜缓缓升高,视野扩大。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排桅杆的顶端——不是一两根,而是十几根,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列舰!”施密特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兴奋,“至少六艘……不,八艘……还有更多的桅杆在后面。有巡洋舰和驱逐舰护航。”

他快速转动潜望镜,估算着舰队的规模和组成。从桅杆的间距和排列来看,这是一支成建制的战列舰分队,以纵队航行。前导的是轻巡洋舰,然后是战列舰,两侧和后方有驱逐舰护航。典型的皇家海军巡航队形。

“航向……东南方向,大约135度。航速……根据尾流判断,约18节。”施密特一边观察一边口述,副艇长在旁边快速记录。

这个航向让他陷入思考。东南方向不指向任何德国港口,也不是返回英国基地的方向。如果这支舰队继续沿着这个航向前进,它们将进入北海中部,然后可能转向东前往挪威,或者转向南前往德国湾。

“记录:3月17日9时20分,北纬55°12′,东经2°45′,发现英国战列舰分队,规模至少八艘,型号判断为爱德华七世级或更早的前无畏舰。护航包括四至六艘轻巡洋舰,十二艘以上驱逐舰。航向135度,航速18节。未发现航空掩护。”

他转向电报员海因里希·瓦格纳:“准备发报。使用一次性密码本,加密等级b。内容如上。”

瓦格纳点头,开始操作无线电设备。u-28携带了一台长波电台,这种低频无线电波能传播很远,甚至可以在水下一定深度接收,但发射时需要将天线伸出水面。更大的风险是,任何无线电发射都可能被敌方定位。

“三十秒后停止发报,”施密特下令,“我们只能冒三十秒的风险。然后立即下潜到60米,静默六小时。英国人一定有无线电监听船在附近,我们不能让他们定位。”

瓦格纳开始发送加密的电报。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潜艇内回响,每一声都让船员们紧张。三十秒在此时显得无比漫长。

“……完成发送!”

“下潜!紧急下潜!”施密特命令。

潜艇的压载水箱打开,海水涌入,u-28开始缓缓下沉。潜望镜收回,天线收回,所有外部设备收回。深度表显示:40米、50米、60米……

到达60米深度后,施密特命令:“全艇静默。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保持绝对安静。”

潜艇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氧气循环系统轻微的嘶嘶声和船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在这个深度,他们相对安全。即使英国驱逐舰投掷深水炸弹,也需要精确的定位。而静默的潜艇就像海洋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很难被主动声呐发现。

施密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看到的一切。八艘战列舰——这不是小规模行动。但为什么是前无畏舰?杰利科的大舰队主力都是超无畏舰,这些老式战列舰应该是在二线服役,执行护航或巡逻任务。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除非这是诱饵。

用一支二线战列舰分队作为诱饵,引诱德国舰队出击,然后用隐藏在暗处的主力舰队给予致命一击。这是经典的皇家海军战术,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前。

“如果是诱饵,”他低声对副艇长说,“那么杰利科的主力一定在附近。可能在西北方向,准备包抄;也可能在东南方向,等待我们上钩。”

副艇长脸色凝重:“我们需要警告舰队司令部。”

“已经警告了,”施密特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六小时后,我们再次上浮,监听海面。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六小时内,这片海域会变得非常热闹。”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流逝。潜艇内的温度逐渐下降,湿度上升。船员们轮流休息,但没有人真正睡着。每个人都竖着耳朵,试图从海洋的背景噪音中分辨出什么。

下午3时20分,六小时的静默期结束。

“缓慢上浮到潜望镜深度,”施密特命令,“注意监听。”

u-28开始上浮。深度表显示:50米、40米、30米……

到达潜望镜深度后,施密特命令升起潜望镜。他小心翼翼地将镜片露出水面,只够获得视野,尽量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海面已经发生了变化。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烟雾——不是一支舰队的烟雾,而是多支舰队在不同方向产生的烟雾。西北方向有,东北方向也有,东南方向也有。整个海域就像沸腾了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舰影。在西北方向,是之前那支英国战列舰分队,但它们已经改变了航向,现在是向东北航行。在东南方向,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熟悉的轮廓——德国战列巡洋舰的剪影,细长的舰身,高大的烟囱,独特的三脚桅。

“希佩尔的舰队出动了,”施密特喃喃道,“而且他们在向北航行,似乎在追赶英国舰队。”

他转动潜望镜,试图寻找更多的信息。在东面,他看到了一些较小的舰影——轻巡洋舰和驱逐舰,可能是德国舰队的侦察舰。在西面,海平线处似乎还有烟雾,但距离太远,无法辨认。

突然,声呐员伯格做出了紧急手势:高速螺旋桨声音,多个目标,方向正西,快速接近!

施密特立刻收回潜望镜:“紧急下潜!深水!快!”

u-28再次紧急下潜。就在他们下沉的过程中,头顶的海面传来螺旋桨高速划过的声音——不是一艘,而是一个编队。然后是一声声沉闷的爆炸声,海水被剧烈搅动。

深水炸弹!英国驱逐舰发现了他们,或者至少怀疑这片海域有潜艇。

潜艇剧烈摇晃,灯光闪烁,一些未固定的物品摔落在地。施密特紧紧抓住扶手,命令:“继续下潜!到80米!释放气泡弹制造假目标!”

u-28释放了专门用来干扰声呐的气泡弹,同时继续向更深的海水下潜。深水炸弹的爆炸声逐渐远去,但潜艇内的紧张气氛达到了。

“损坏报告!”施密特喊道。

“船体无破损,但部分管道接头渗水!”

“电力系统正常!”

“推进系统正常!”

幸运的是,深水炸弹没有造成严重损伤。英国驱逐舰可能只是怀疑这片海域有潜艇,进行预防性攻击,而不是确切的定位攻击。

施密特松了一口气,但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我们被发现了。英国驱逐舰会持续搜索这片海域。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但不能上浮。”

他看了看海图,思考着下一步行动:“向东北方向缓慢移动,保持深度。那片海域更深,而且可能有我们的其他潜艇。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再次上浮报告。”

u-28开始以最低速度向东北方向移动,像一条受伤的鱼,悄悄溜走。

而在他们头顶的海面上,猫和老鼠的游戏正在高潮。英国舰队在引诱,德国舰队在追赶,双方都在试探,都在等待对方犯错误。

施密特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发送的那份电报,已经成为舍尔上将决策的关键依据之一。而在威廉港的作战室里,将军们正围在海图前,试图从这些碎片化的情报中拼凑出完整的战场图景。

北海的水下,不仅仅有u-28一艘潜艇。还有u-19、u-24、u-32等其他潜艇,每艘都在各自的巡逻区域监听、观察、报告。它们构成了一个水下监视网络,一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首次出现的、全新的情报收集系统。

这场海战,在它真正开始之前,已经在水下和空中展开了。

第四章:希佩尔的困境

下午2时,北海中部,德国战列巡洋舰“塞德利茨”号的舰桥上。

弗朗茨·冯·希佩尔中将站在海图桌前,手中拿着刚刚解译的侦察报告。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在海图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他眉头紧锁,仿佛眼前的不是光而是迷雾。

他的第一侦察舰队正以22节航速向西北方向航行,切割着北海灰色的波涛。四艘战列巡洋舰——“塞德利茨”号、“毛奇”号、“冯·德·坦恩”号、“德弗林格”号——排成纵队,每艘间隔800米。在它们前方和两侧,四艘轻巡洋舰和十二艘驱逐舰展开成侦察屏卫队形,像触角一样探测着周围的海域。

这是德国海军最精锐的快速打击力量,速度和火力的完美结合。每艘战列巡洋舰都装备着280毫米或305毫米主炮,航速超过25节,能够在英国战列舰追上之前发动攻击并脱离。但希佩尔知道,这种优势是相对的——英国的战列巡洋舰更多、更快、火炮口径更大。如果遭遇贝蒂的战列巡洋舰舰队,他将处于数量劣势;如果遭遇杰利科的主力战列舰队,他将处于绝对劣势。

“u-28的报告确认了,”他对参谋长卡尔·冯·米勒上校说,“英国战列舰分队在北海中部,确切位置在这里。”他用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但规模只有八艘,而且都是前无畏舰。没有战列巡洋舰,没有超无畏舰。贝蒂的舰队在哪里?杰利科的主力在哪里?”

冯·米勒走到海图前,指着另一份报告:“齐柏林lz-36在苏格兰东北海域发现烟雾,可能是大型舰队的航迹,但云层太厚,无法确认舰艇类型和数量。lz-38报告在挪威卑尔根附近发现无线电信号密集,但同样无法确认是民用船舶还是军舰。”

希佩尔陷入沉思。阳光在海图上移动,时间在流逝,每一分钟他的舰队都在向西北航行,更深地进入北海,更深地进入可能的陷阱。

情报碎片化,相互矛盾,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这是现代海战最令人头疼的问题。你有潜艇的报告,有飞艇的报告,有无线电监听,有海岸观察站的情报,但这些信息来自不同时间、不同位置、不同观察者,它们的准确性、时效性、完整性各不相同。如何将它们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战场态势图,考验着指挥官的判断力。

“英国人可能在分兵行动,”希佩尔分析道,更像是整理自己的思路,“贝蒂的受伤舰队返回罗赛斯修理,另一支战列舰分队——伯尼指挥的,我猜是伯尼——在北海中部巡航,执行某种牵制任务。而杰利科的主力……可能还在斯卡帕湾,也可能已经在海上,准备包抄我们。”

“如果是后者,”冯·米勒脸色凝重,“那么北海中部的那八艘战列舰就是诱饵。等我们攻击他们时,杰利科的主力就会从侧翼杀出,切断我们的退路。”

希佩尔点头。这正是1905年日俄对马海战的翻版——东乡平八郎用巡洋舰作为诱饵,引诱俄国波罗的海舰队进入主力舰的射程,然后给予毁灭性打击。也是英国海军几个世纪来惯用的战术:用小部队引诱敌人,然后用主力决战。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塞德利茨”号正在破浪前进,舰首劈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水花。这艘以17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元帅命名的战列巡洋舰是他的旗舰,也是德国海军的骄傲。但此刻,它正驶向未知。

“向舍尔上将报告,”希佩尔最终下令,“内容如下:发现英国分舰队,位置确认,规模八艘前无畏舰,护航舰艇若干。但怀疑是诱饵,未发现贝蒂战列巡洋舰和杰利科主力舰队。建议谨慎接近,保持距离侦察,避免陷入陷阱。”

电报员开始工作。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舰桥内回响。

“同时,命令舰队转向正北,”希佩尔继续下令,“航向0度,航速降至18节。我们需要更广阔的海域机动,不能直接冲向英国舰队。告诉驱逐舰分队,扩大侦察范围,特别是西面和南面——那是杰利科主力最可能出现的方向。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命令通过信号灯和无线电传遍整个舰队。巨大的战舰开始缓缓转向,在海面上划出四道白色的弧线。轻巡洋舰和驱逐舰也调整位置,扩大侦察范围。

转向完成后,希佩尔再次审视海图。他的舰队现在的位置在这里,英国伯尼舰队在那里,两者相距约80海里。如果全速前进,大约两小时可以进入炮击范围。但杰利科的主力在哪里?

假设杰利科从斯卡帕湾出发,最快需要多长时间到达北海中部?如果他在贝蒂炮击比利时海岸时就已出动,那么现在可能已经在海上。如果他是接到伯尼的报告后才出动,那么可能还在苏格兰以北。

“我们需要更多眼睛,”希佩尔自言自语,“更多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西北方向80海里处,英国战列舰分队确实只有八艘前无畏舰——塞西尔·伯尼中将指挥的第二战列舰分队。这些老式战列舰航速慢、装甲薄、火力弱,确实不是希佩尔战列巡洋舰的对手。但伯尼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引诱。

而在伯尼舰队后方120海里,英国大舰队主力正在以12节航速悄无声息地向东移动。24艘战列舰,包括最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超无畏舰,排成壮观的纵队。在它们周围,是更多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整个舰队绵延超过十海里,是一个移动的钢铁城市。

杰利科站在旗舰“铁公爵”号的舰桥上,也在看着海图。他的计划很简单:用伯尼作为诱饵,引诱希佩尔出击,然后用主力舰队切断德国人的退路,将他们歼灭在北海中部。这是一个经典的围歼战术,前提是德国人上钩。

“伯尼报告,德国战列巡洋舰转向正北,没有直接追击,”参谋长查尔斯·马登少将报告,“希佩尔很谨慎。”

杰利科点头:“他是优秀的指挥官,不会轻易落入陷阱。但谨慎也可能让他错失机会。命令伯尼:转向东北,航向45度,航速提升到20节。让他制造向挪威方向撤退的假象。如果希佩尔认为我们在逃,可能会更积极地追击。”

“但那样会拉大伯尼与我们的距离,”马登提醒,“如果希佩尔全力追击,可能在我们会合之前就追上伯尼。”

“那就要看伯尼能跑多快,以及希佩尔多想抓住他了。”杰利科平静地说,“风险总是存在的,但我们不能因为风险就放弃机会。”

命令下达。伯尼的舰队开始转向东北,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提升到设计极限的20节。在海面上留下明显的航迹,就像受伤的动物留下的血迹,引诱猎手深入。

而在“塞德利茨”号上,希佩尔接到了新的报告:“英国舰队转向东北,航速提升至20节,似乎是全速向挪威方向撤退。”

“他们为什么加速?”冯·米勒疑惑,“如果只是巡航,没有必要全速前进。除非……”

“除非他们想引诱我们追击,”希佩尔接话,“或者,他们真的想逃往挪威中立水域。”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挪威是中立国,如果英国舰队逃入挪威领海,德国海军就不能攻击,否则将违反国际法。但挪威海岸线很长,监视困难,英国人也可能只是虚晃一枪。

“向舍尔上将发送第二份报告:英国舰队加速向东北方向航行,疑似逃往挪威。请求指示:是否继续追击?如果追击,到何种程度?”

电报再次发出。希佩尔知道,这个决定不应该由他独自做出。是否追击,是否冒险,关系到整个公海舰队的命运,也关系到德国在这场战争中的海上战略。

他走到舰桥的侧翼,望着外面的大海。北海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灰蓝色的光芒,远处有海鸟在飞翔。这片海域看似平静,但水下有潜艇,空中有飞艇,海面有舰队,是一个立体的战场。每一个决策都像投石入水,会产生涟漪,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长官,”通讯官报告,“收到u-19潜艇的报告:在设得兰群岛以南海域监听不到异常声音,没有发现大型舰队通过的迹象。”

这意味着杰利科的主力可能没有从斯卡帕湾直接南下。但也许他们走了更东的航线,或者还没有出发。

情报,还是情报。现代战争越来越依赖情报,但情报永远是不完整的、滞后的、有误差的。指挥官必须在迷雾中决策,在不确定中行动。

希佩尔看了一眼时钟:下午3时20分。距离日落还有大约四小时。夜晚的北海将属于潜艇和驱逐舰,大型战舰将变得笨拙而脆弱。

“命令舰队:航向调整为西北,航向315度,航速保持18节,”他下令,“我们继续追踪英国舰队,但不直接追赶。保持距离,保持接触,等待舍尔上将的进一步命令和更多情报。”

舰队再次转向。现在,德国战列巡洋舰的航向是西北,英国战列舰的航向是东北,两者之间形成一个角度,距离在缓慢拉近,但不像直接追击那样快速接近。

这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接近,就像两只大型猫科动物在交手前的绕圈,都在评估对方,都在寻找破绽。

而在更高层面上,舍尔在威廉港,杰利科在“铁公爵”号上,也在进行类似的评估和决策。这是一场多层次的博弈,从水下到天空,从战术到战略。

希佩尔不知道,他的谨慎可能正救了他的舰队。因为在西面不到100海里处,杰利科的主力正在向东移动,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等待着他踏入。

但他也不知道,他的谨慎可能正让德国失去一个重创英国海军的机会。因为伯尼的舰队确实相对脆弱,如果全力追击,可能在杰利科赶到之前就取得战果。

这就是战争的悖论:最谨慎的决策可能是最正确的,也可能是最错误的。只有在事后,当所有迷雾散去,真相才会显现。

而现在,迷雾依然浓重。北海的猫鼠游戏,还在继续。

第五章:无线电的迷雾

下午3时45分,北海中部,英国战列舰“马尔博罗”号的无线电室内。

这是一个狭小而闷热的舱室,墙壁上布满了电子管、线圈和仪表盘。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绝缘材料的气味,混合着十几个男人身上的汗味。尽管有通风系统,但设备散发的热量让室温比外面高出至少十度。

监听员托马斯·柯林斯下士戴着耳机,眉头紧锁,专注地调整着接收器的旋钮。他的耳机里充斥着各种声音:静电的嘶嘶声、远处雷暴的噼啪声、民用船舶的莫尔斯电码、偶尔飘过的德语对话片段。在这片电磁噪音的海洋中,他像渔夫一样撒网,试图捕捉那些有价值的信息。

突然,一个特定的频率上出现了规律性的信号。柯林斯立刻坐直身体,快速记录着信号的参数:频率、强度、调制方式、重复模式。然后他开始抄收电码——不是英语,不是国际通用的q简语,而是加密的德军通讯。

“长官,截获德国长波信号,”他向监听长詹姆斯·威尔逊中尉报告,“加密等级中等,使用他们的舰队行动密码。来源方向东南,根据信号强度和方向估计,距离60至80海里。”

威尔逊接过记录纸,快速浏览。“方向东南……那可能是从德国本土的发射站,也可能是海上的舰队。但距离这么近,很可能是海上的舰队。”他转身对通讯官说,“通知舰桥:截获德国舰队通讯,距离估计60至80海里,方向东南。”

信息通过传声管传到舰桥。几秒钟后,回话来了:“舰长问:能否破译内容?”

威尔逊摇头:“时间不够。德军的一次性密码本,没有捕获当前版本的话,我们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破译。但信号的参数本身就有价值——它告诉我们德国舰队在附近,而且处于活跃通讯状态。”

在“马尔博罗”号的舰桥上,舰队指挥官塞西尔·伯尼中将盯着海图,手指沿着可能的航线移动。“德国人发现我们了。”他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烁着猎手看到猎物接近时的光芒,“他们在报告什么?在向谁报告?是在向希佩尔报告我们的位置,还是在向威廉港的舍尔报告?”

伯尼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今年58岁,在皇家海军服役超过40年。他经历过从帆船到蒸汽船,从木质船体到钢铁巨舰的转变,见证过海战技术的每一次革命。但即使以他的经验,这种通过无线电监听来感知敌人存在的方式,仍然带有某种超现实的感觉——你能听到敌人在说话,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你能感觉到他们在靠近,但看不到他们。

“需要尝试干扰吗,长官?”通讯官问。

伯尼想了想:“不,让他们通讯。我们监听他们的信号,也能获取信息。而且,如果我们干扰,他们会知道我们发现他们了,可能改变计划。”

他走到海图前,对作战参谋说:“记录:下午3时50分,确认德国舰队在东南方向60-80海里处。通知‘铁公爵’号,我们已经暴露。”

参谋开始起草电报。伯尼继续盯着海图,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不过……也许暴露不是坏事,”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是诱饵,那么现在鱼已经看到了饵。问题是,鱼会不会咬钩?”

“铁公爵”号是杰利科的旗舰。伯尼分舰队的任务正是作为诱饵——但不是引诱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而是引诱整个德国公海舰队。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计划:如果舍尔不上当,那么伯尼的八艘战列舰将独自面对可能的德国主力;但如果舍尔上当了,杰利科的主力舰队将在北海中部给予德国人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典型的皇家海军式赌博——用一支分舰队作为赌注,换取歼灭敌人主力的机会。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就是这样做的,用他的舰队作为诱饵,引诱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出战。但现在的情况不同,对手不同,技术也不同。

下午4时20分,新的监听报告传来:截获大量德国无线电通讯,加密等级提高,信号来源分散。

威尔逊中尉亲自到舰桥报告:“长官,情况有变。我们监听到至少五个不同的发射源,都在使用高级加密。从信号特征判断,它们在不同的位置,但在协调通讯——一个发射,另一个很快回应,像在对话。”

伯尼的眼睛亮了:“多支德国舰队在协调行动。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只是其中之一。可能还有轻巡洋舰分队、驱逐舰分队,甚至……可能舍尔的主力也出动了。”

这个可能性让舰桥上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如果只是希佩尔的四艘战列巡洋舰,伯尼的八艘战列舰虽然老旧,但仍有数量优势,可以一战。但如果德国公海舰队主力出动,那就是另一个数量级的力量对比。

“他们在调兵遣将,”伯尼判断,“通知杰利科上将:德国人可能上钩了。建议我舰队转向东北,制造向挪威方向撤退的假象,进一步引诱他们深入。”

“但那样会拉大我们与主力的距离,”参谋提醒,“杰利科上将的主力在我们西南方向约120海里。如果我们转向东北,距离会进一步拉大到150海里甚至更多。如果德国人全力追击,可能在主力赶到之前就追上我们。”

伯尼露出狡猾的笑容:“那就看谁跑得快了。记住,我们是战列舰,不是战列巡洋舰。我们的最高速度只有20节,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能跑25节以上。但如果他追得太远,离开岸基飞机的掩护范围,我们的水上飞机就能发挥作用。”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的舰队。八艘战列舰排成纵队,“马尔博罗”号领航,“乔治五世”号、“阿贾克斯”号、“百夫长”号等紧随其后。这些战舰大多建于1900年代初期,已经算不上最先进,但每一艘都保养良好,随时可以战斗。

“执行命令,”伯尼最终说,“全体舰队转向东北,航向45度,航速提升到20节。让我们给德国人一个值得追赶的目标。”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巨大的战舰开始缓慢转向,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弧线。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引擎室传来更大的轰鸣声——老式三胀蒸汽机在全速运转,推动着两万多吨的钢铁以设计极限的速度前进。

转向完成后,伯尼再次审视海图。他的舰队现在向东北航行,希佩尔的舰队在东南方向。两者之间的角度在变化,距离在缓慢缩小,但不像直接追击那样快速接近。

“长官,”通讯官报告,“截获新的德国信号。这次是短波,方向正东,距离更远。可能是从威廉港直接发出的。”

“内容?”

“无法破译,但信号模式分析显示,这是高级指挥通讯,可能是在下达战略级命令。”

伯尼点头。舍尔在威廉港,杰利科在“铁公爵”号上,两人都在远程指挥这场博弈。而他,伯尼,是棋盘上的一个关键棋子,既要引诱敌人,又要保护自己。

下午5时,太阳开始西斜,阳光变得金黄而倾斜。海面上的能见度仍然良好,但黄昏正在逼近。夜晚的北海将属于另一种战争——驱逐舰的鱼雷攻击、潜艇的伏击、混乱的夜间遭遇战。

“通知各舰:进入黄昏戒备状态。加强了望,特别是对潜艇的观察。驱逐舰分队扩大反潜巡逻范围。水上飞机准备随时弹射,进行反潜和侦察。”

命令迅速执行。驱逐舰开始在海面上做z字形机动,投放深水炸弹进行预防性反潜。战列舰上的水上飞机被推到弹射器上,引擎预热,准备随时起飞。

伯尼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至关重要。如果德国人在黄昏前发动攻击,他将面临一场艰苦的战斗。如果德国人等到夜晚,情况将更加复杂和危险。

而在东南方向约70海里处,希佩尔也在进行类似的思考。无线电监听到了英国舰队的转向和加速,但无法确定这是逃跑还是引诱。更多的情报正在汇集,但每份情报都带来新的问题,而不是答案。

“长官,”冯·米勒报告,“齐柏林lz-36发来最新报告:在苏格兰东北海域发现大量烟雾,但云层加厚,无法确认是舰船烟雾还是气象现象。飞艇机组推测可能是大型舰队,但无法证实。”

“推测,无法证实,”希佩尔重复着这些词,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我们有所有的技术手段——飞艇、潜艇、无线电——但我们仍然在迷雾中作战。”

他看了一眼时钟:下午5时30分。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小时。

“向舍尔上将发送最后报告:英国舰队继续向东北航行,速度20节。我舰队保持接触,距离约70海里。建议天黑前做出决定:要么攻击,要么撤退。夜晚的北海不利于大型舰艇作战。”

电报发出。希佩尔知道,这个决定可能已经在威廉港做出了。舍尔可能已经命令公海舰队主力出动,也可能命令他们撤退。无论如何,几小时内就会有结果。

而在无线电的迷雾中,更多的信号在穿梭。英国的,德国的,加密的,明码的。有些被截获,有些被破译,有些被忽略。每一份电报都在改变着战场的态势,每一个决定都在影响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伯尼站在“马尔博罗”号的舰桥上,望着东北方向的海平线。那里是挪威的方向,中立的水域,安全的避风港。但他的任务不是安全,而是冒险。

“希望杰利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低声对自己说,“也希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北海的黄昏正在降临,而战争的夜晚即将开始。在无线电的迷雾中,两支舰队在靠近,一场战斗在酝酿。但战斗是否会发生,以何种形式发生,没有人知道。

这就是现代海战:一个由技术、情报、决策和运气构成的复杂系统。在这个系统中,胜利属于那些能更好地理解迷雾、在不确定中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伯尼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将面临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考验。而这场考验,将不仅考验他的勇气,更考验他的判断力。

无线电的迷雾依然浓重,但透过迷雾,历史的轮廓正在显现。

第六章:天空的对决

下午5时10分,北海中部上空3000米,云层下方。

英国水上飞机“肖特184”的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声,双翼在气流中微微震颤。飞行员阿尔弗雷德·汤普森少尉紧握操纵杆,眼睛不断扫视着仪表盘和外面的天空。在他的身后,观察员兼机枪手罗伯特·埃文斯中士正透过望远镜搜索海面。

这架飞机两小时前从轻巡洋舰“卡利俄佩”号上弹射起飞,任务是侦察东北方向海域,寻找德国舰队的踪迹。它的续航时间只有四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一半,燃料消耗了超过50%。汤普森计划在6时30分返航,在燃料耗尽前回到母舰附近,降落在海面,由驱逐舰回收。

“西北方向,距离约10海里,发现烟雾,”埃文斯通过通话管报告,“多股烟雾,可能是舰队。”

汤普森调整航向,向西北飞去。随着距离接近,烟雾的来源逐渐清晰——不是一支舰队,而是两支,在平行航行。从高度和轮廓判断,是大型战舰。

“记录:下午5时15分,北纬57度30分,东经1度15分,发现两支舰艇编队。第一编队,东北方向,八艘大型舰艇,判断为战列舰,航向东北,航速约20节。第二编队,东南方向,四艘大型舰艇,判断为战列巡洋舰,航向西北,航速约18节。两者相距约15海里。”

埃文斯快速记录着。这是重要的发现——伯尼的舰队和希佩尔的舰队,都在视野中,而且相对位置明确。如果能把这份情报带回,将对杰利科的决策有重大价值。

但就在这时,汤普森拍了拍埃文斯的肩膀,指向右前方。

埃文斯调整望远镜方向,呼吸一滞。

齐柏林飞艇!巨大的银色艇身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巨大的鲸鱼游弋在云层之间。距离约五海里,高度约4000米——比他们高1000米。从尺寸和轮廓判断,是德国最新型的齐柏林飞艇,可能编号lz-36或类似型号。

“德国飞艇!它在侦察我们!”埃文斯对着通话管大喊,“尝试接近吗?用机枪攻击?”

汤普森摇头,声音通过通话管传来:“它比我们飞得高,而且有自卫武器。我们的刘易斯机枪射程有限,仰角也不够。记录它的位置和航向,我们返航报告。”

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肖特184是水上侦察机,不是战斗机。它的主要武器是一挺安装在活动支架上的刘易斯机枪,主要用于自卫,而不是攻击。而且飞艇在1000米上方,他们需要爬升才能接近,但爬升会消耗宝贵的燃料和时间。

但就在这时,飞艇开始转向——不是远离,而是向他们飞来。飞艇腹部的观测舱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德国观测员也在用望远镜观察他们。

“它要干什么?”汤普森紧张地问。

答案很快揭晓。飞艇侧面的舱门打开,一个黑色物体被推了出来——不是炸弹,而是一个圆柱形物体,后面拖着长长的飘带。物体在空中下落,飘带展开,减缓下落速度。

“无线电浮标!”埃文斯惊呼,“它在标记我们的位置!”

无线电浮标是德国飞艇部队的新战术。当飞艇发现敌方飞机时,投下这种浮标。浮标落水后会自动展开天线,开始发射无线电信号,标记这个位置有敌方飞机活动。附近的所有德国舰艇都能接收到信号,进而推断出附近有英国舰队——因为水上飞机不可能远离母舰单独行动。

“该死,返航!立刻返航!”汤普森推动操纵杆,飞机开始转向西南,引擎全速运转。

但齐柏林飞艇没有放弃。它调整航向,开始追踪他们,始终保持在较高高度。飞艇的速度虽然不如飞机快,但它的续航时间更长,可以长时间跟踪。

“它知道我们要回母舰,”埃文斯分析,“它在跟踪我们,想找到我们的舰队。”

汤普森看了一眼燃料表:还剩不到40%。如果他们不能摆脱飞艇,直接返回“卡利俄佩”号,就会把德国飞艇引向自己的舰队。但如果绕路,燃料可能不够。

“我们怎么办?”埃文斯问。

汤普森咬着嘴唇,快速思考。然后他有了主意:“我们飞向云层。北海中部有积云,我们可以藏在云里,摆脱它的视线。”

他推动操纵杆,飞机开始爬升,向一片浓密的积云飞去。但飞艇也调整高度,试图保持视线接触。

云层越来越近。汤普森驾驶飞机冲入云中,瞬间被白色的雾气包围。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飞机在湍流中剧烈颠簸。

“保持航向!”汤普森喊道,紧握操纵杆,依靠仪表飞行。

在云中飞行是危险的,特别是对于没有雷达、没有现代导航设备的一战飞机。但他们没有选择。汤普森希望云层足够厚,能掩盖他们的行踪,也希望飞艇不会冒险进入云层——齐柏林飞艇体积太大,在云中飞行极其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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