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北海的猫鼠游戏(2/2)
两分钟后,他们飞出云层。汤普森立刻环顾四周——飞艇不见了。可能被云层挡住了,也可能改变了航向。
“我们摆脱它了吗?”埃文斯问。
汤普森没有回答,而是专注地寻找地标。他们在云中飞行时可能偏离了航线,需要重新定位。幸运的是,海面上有一支舰队的航迹——白色的尾流在灰色的海面上很明显。从方向判断,是伯尼的舰队。
“那是我们的舰队,”汤普森说,“但我们不能直接飞过去。飞艇可能还在附近观察。我们绕个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
他调整航向,向东南方向飞行,绕了一个大弧线。燃料表显示还剩30%,时间越来越紧迫。
下午5时45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卡利俄佩”号。轻巡洋舰正在海面上做z字形机动,周围有几艘驱逐舰护航。汤普森降低高度,飞向巡洋舰,摇晃机翼发出识别信号。
“卡利俄佩”号上,水上飞机回收小组已经准备好。巡洋舰转向迎风方向,减速,为飞机降落创造条件。
汤普森驾驶飞机在海面上滑行,最后停在巡洋舰附近。一艘小艇迅速划过来,将绳索系在飞机上,然后由起重机吊上甲板。
当汤普森和埃文斯爬上甲板时,“卡利俄佩”号的舰长威廉·费舍尔上校已经在等待他们。
“报告长官,”汤普森敬礼,“我们发现伯尼舰队和希佩尔舰队,位置如下……”他快速汇报了侦察结果。
费舍尔点头:“很好。但你们被飞艇追踪了?”
“是的,长官。它投下了无线电浮标。可能已经标记了我们的位置。”
费舍尔脸色凝重:“这意味着德国人知道这附近有我们的舰队。他们可能已经推断出伯尼舰队的位置,甚至可能推断出更多。”他转身对通讯官说,“立即将这份情报发给‘马尔博罗’号和‘铁公爵’号。包括飞艇使用无线电浮标的细节。”
电报迅速发出。而在北海的上空,齐柏林飞艇lz-36确实还在附近。冯·克劳塞中尉从4000米高度观察着海面,看到了英国飞机降落在轻巡洋舰上,也看到了那支庞大的战列舰舰队。
“记录:下午5时50分,确认英国战列舰分队位置,北纬57度45分,东经1度30分。发现英国轻巡洋舰一艘,驱逐舰若干,有水上飞机活动。推断为英国舰队侦察单位。”
他命令电报员发送报告。同时,他决定继续跟踪这支舰队。夜幕即将降临,但齐柏林飞艇有夜航能力,可以在夜晚继续监视。而且夜晚的飞艇更难被发现,可以更接近目标。
“下降高度到2000米,”冯·克劳塞下令,“保持距离跟踪。我们要知道这支舰队夜晚的动向。”
lz-36开始下降。在黄昏的光线中,巨大的飞艇像幽灵一样漂浮在空中,无声地跟踪着海面上的猎物。
而在更广阔的天空中,这场对决只是冰山一角。整个下午,北海上空有多起类似遭遇:英国水上飞机与德国齐柏林飞艇的追逐,德国侦察机与英国战斗机的缠斗。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空中侦察对抗,预示着未来战争的模样。
在“卡利俄佩”号上,汤普森和埃文斯正在汇报更多细节。
“飞艇的机动性比预期的好,”汤普森说,“它能够跟踪我们,尽管速度不如我们。而且它使用无线电浮标标记我们的位置,这是一种新战术。”
“飞艇的观测能力也很强,”埃文斯补充,“从4000米高度,他们能清晰辨认舰艇类型。我们的伪装和隐蔽措施可能不够。”
费舍尔上校记录着这些信息。每一份关于敌人战术和技术的情报都有价值,可以帮助改进自己的战术,开发对抗手段。
“你们做得很好,”他对两位飞行员说,“现在去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汤普森和埃文斯敬礼离开。当他们走出舰桥时,夕阳已经半落,海面染上了金红色。景色壮丽,但他们无心欣赏。他们知道,夜晚的北海将更加危险——对飞机如此,对舰艇更是如此。
而在lz-36飞艇上,冯·克劳塞也在看着同样的夕阳。从这个高度看,太阳更大,更红,海面像燃烧的金属。美景之下,是战争的残酷现实。
“报告艇长,”观测员说,“英国舰队转向东,航向90度。似乎在改变策略。”
冯·克劳塞点头:“记录并报告。继续跟踪。夜晚对我们有利——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齐柏林飞艇调整航向,继续跟踪伯尼的舰队。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这个巨大的银色物体几乎看不见,只有引擎微弱的轰鸣声飘荡在海面上空。
天空中的对决暂时告一段落,但夜晚的监视才刚刚开始。在这场猫鼠游戏中,飞艇既是猫也是鼠——它追踪海面上的舰队,但也可能被战斗机或高射炮攻击。
冯·克劳塞不知道,他的飞艇已经被英国无线电监听站定位。几份截获的无线电信号,结合方向测定,已经大致确定了lz-36的位置。在英国的作战室里,军官们正在考虑是否派出夜航战斗机进行拦截。
但夜晚起飞战斗机在一战时期是极其危险的。没有雷达,没有可靠的导航,飞行员很容易迷航,或者撞上自己的舰艇。最终,命令没有下达——风险大于收益。
于是lz-36得以继续它的监视任务。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它将向德国舰队发送多份报告,提供伯尼舰队的实时位置和动向。这些情报将成为希佩尔决策的关键依据。
天空中的眼睛在注视着海面上的棋盘。而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海战的规则正在改变。不再仅仅是舰炮对舰炮的较量,而是包括空中侦察、无线电通讯、情报分析在内的综合对抗。
汤普森躺在“卡利俄佩”号的军官舱里,无法入睡。引擎的震动透过床铺传来,提醒他这是一艘战舰,正航行在战争的海洋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齐柏林飞艇的影像——巨大,沉默,致命。
“下次,”他对自己说,“下次我要飞得更高,带上更好的武器。这些飞艇不能继续这样肆无忌惮地侦察我们。”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正在许多英国飞行员心中萌芽。对飞艇的恐惧和愤怒,将推动英国航空技术的发展,催生专门的防空战斗机,改变空战的形态。
而在lz-36上,冯·克劳塞也在思考。英国的水上飞机虽然速度慢、航程短,但它们可以从任何舰艇上起飞,灵活性很强。如果英国人改进这些飞机,装备更好的武器,飞艇的优势可能会被削弱。
“我们需要更快、更高的飞艇,”他记录在飞行日志中,“或者,我们需要飞机来保护飞艇。”
两个对手,在北海的天空中短暂相遇,然后分离,但都从对方那里学到了东西。这场对决没有开火,没有伤亡,但它影响了双方的战术思想,为未来的冲突埋下了伏笔。
夜晚完全降临。北海被黑暗笼罩,只有星星和偶尔的航行灯闪烁。lz-36关闭了所有外部灯光,像幽灵一样在夜空中漂浮,继续它的监视任务。
在它的下方,伯尼的舰队正在向东航行,希佩尔的舰队在西北方向,杰利科的主力在西南方向。三支舰队在黑暗的海洋上移动,像三个巨大的棋子在棋盘上滑动,等待着黎明的对决。
天空中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记录着这一切。在未来的战争中,这样的眼睛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锐利。制空权,这个当时还不存在的概念,正在悄然诞生。
而在1915年3月17日的这个黄昏,在北海的天空中,一场静默的对决已经预示了这一切。
第七章:黄昏的抉择
晚上7时,北海的天空被最后的夕阳余晖染成深紫色,然后迅速被夜幕吞噬。在德国战列巡洋舰“塞德利茨”号的舰桥上,弗朗茨·冯·希佩尔中将刚刚收到了汇总的情报报告。文件摊开在海图桌上,旁边是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作战参谋卡尔·冯·米勒上校用手指着报告上的关键点:“第一,u-28潜艇的更新报告确认,英国分舰队转向东北后,航速维持在20节,目的地很可能是挪威海岸,试图利用中立水域规避交战。”
“第二,齐柏林lz-36的最新观测显示,在苏格兰东北海域,阿伯丁以东约100海里处,未发现其他英国大型舰队的航迹或无线电信号。如果杰利科的主力已经出动,应该会留下痕迹。”
“第三,u-19潜艇从设得兰群岛以南发来报告,那片海域‘安静得异常’——监听不到大型舰队通过时特有的低频噪声,只有常规的商船交通。这暗示杰利科的主力可能没有走那条常用的南下航线。”
“第四,斯卡帕湾的无线电监听站分析显示,英国大舰队基地的通讯流量从下午4时开始显着下降,从每小时120份加密电报下降到每小时不到30份。这种突然的静默通常意味着舰队已经出港,进入了无线电静默状态。”
希佩尔听着这些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海图桌的边缘。每一份情报都像拼图的一块,但拼出来的图景仍然模糊不清。他走到封闭式舰桥的舷窗前,望着外面逐渐黑暗的海面。“塞德利茨”号的航行灯已经打开,但在战时管制下,灯光被降到最低限度,只够邻近舰艇识别。
“如果杰利科已经出港,”他缓缓说道,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可能在我们西面,试图从侧翼包抄我们。这是最经典的战术——用伯尼作为诱饵,引诱我们北上追击,然后主力从西面切入,切断我们的退路。”
冯·米勒走到海图前,用两脚规测量着距离:“从斯卡帕湾到我们现在的位置,如果杰利科在下午1时出发,以15节航速计算,现在应该在这里。”他在海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西北方向约150海里。这个距离太远,无法在今晚与我们接触。”
“但如果他更早出发呢?”希佩尔反问,“如果他在贝蒂炮击比利时海岸后立即出发,甚至更早?如果他预判了我们的反应?”
冯·米勒沉默。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杰利科以谨慎着称,但也正因如此,他可能会提前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另一个可能性,”希佩尔继续说,“杰利科的主力在我们南面。他没有从斯卡帕湾直接北上,而是绕道爱尔兰海,然后从南面进入北海。这样他可以出现在我们和威廉港之间,真正切断我们的退路。”
这个设想让舰桥上的军官们不寒而栗。如果杰利科的主力真的在南面,那么他们现在的北上追击就是在自投罗网——不是落入西面的陷阱,而是落入南面的陷阱。
“但我们没有南面的情报,”冯·米勒指出,“齐柏林飞艇的侦察范围没有覆盖那么南,我们的潜艇也主要部署在北面和中部。南面是英国人的主场,我们的侦察力量有限。”
希佩尔点头。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情报的空白区域。在北海的南部,靠近英国海岸的区域,德国侦察力量难以渗透。那里有英国的海岸巡逻队、水雷区、岸基飞机场,是一个高度防御的区域。
他走回海图桌前,盯着那些标记和线条。追击伯尼的风险是明显的:可能陷入陷阱。但不追击的风险同样巨大:错失歼灭八艘英国战列舰的机会——这在平时需要付出整个公海舰队才能取得的战果。而且,如果让伯尼的舰队逃入挪威水域,将是一个政治和宣传上的失败。
“英国人会大肆宣传,”冯·米勒仿佛读到了他的心思,“‘德国舰队畏惧交战,放任英国舰队安全撤退’。这对我们的士气,对海军的声誉,都是打击。”
希佩尔知道这是真的。海军在德国一直是个有争议的军种——耗费巨资建造了庞大的舰队,但在战争爆发后却主要待在港内,被批评为“存在舰队”。如果这次有机会交战却主动放弃,批评声只会更大。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贸然追击,导致第一侦察舰队受损甚至被歼,那么公海舰队将失去最锐利的矛头,后果更不堪设想。
“向舍尔上将发送最后建议,”他最终决定,声音里带着沉重的责任感,“内容如下:我舰队将继续向北追击英国分舰队,但将采取谨慎策略。航速控制在18节,与目标保持40-50海里距离。如果发现杰利科的主力舰队迹象,立即转向撤退。如果午夜前仍未发现其他英国大型舰队活动,建议发动有限夜袭,利用鱼雷攻击削弱英国舰队后撤退。”
冯·米勒记录着命令,然后问:“夜袭?长官,夜间交战风险极高。能见度差,敌我识别困难,舰队容易分散。”
“我知道风险,”希佩尔说,“但夜袭也是我们的优势。德国海军在夜战训练上投入更多,我们的舰艇有更好的探照灯和照明弹系统,驱逐舰的鱼雷攻击在夜间更有效。而且,如果伯尼的舰队真的只有八艘前无畏舰,夜间突然袭击可能造成重大损伤,而我们可以在黎明前脱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这只是个建议。最终决定权在舍尔上将手中。发送吧。”
电报员开始工作。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舰桥内回响,将这份关键建议传向威廉港。
命令下达后,希佩尔走到舰桥侧翼,望着外面的舰队。在渐深的夜幕中,德国战列巡洋舰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航行灯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轻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前方和侧翼展开,它们的灯光更暗,几乎看不见。
“命令舰队:航向调整为北偏东20度,航速18节。驱逐舰分队扩大侦察范围,特别是西面和西南面。告诉驱逐舰指挥官,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目标,不要轻易开火,先用信号灯识别。我们不能再犯‘疑邻盗斧’的错误。”
他指的是两周前的一次事件,德国驱逐舰在夜间误将一艘丹麦商船识别为英国巡洋舰,发动攻击,引发了外交纠纷。在紧张的局势下,误判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命令通过闪光信号灯和短距离无线电传遍整个舰队。巨大的战舰开始缓慢转向,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晚上8时,天色完全黑暗。月亮是半弦月,提供了一些照明,但云层不时飘过,遮住月光。海面能见度时好时坏,最适合夜袭的条件。
希佩尔在舰桥里踱步,等待着舍尔的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他的舰队都在向北航行,更深地进入北海,更深地进入未知。
晚上8时45分,通讯官终于带来了回电:“来自威廉港,舍尔上将命令:授权继续追踪,但严禁夜袭。重复:严禁夜袭。如果午夜前未与敌接触,舰队转向东南返回基地。保持最高警戒,杰利科主力位置仍未确认。”
希佩尔读着电文,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理解舍尔的谨慎——在没有确认杰利科位置的情况下,夜袭确实是高风险赌博。另一方面,他感到一种挫败感——机会就在眼前,却要眼睁睁看它溜走。
“回复:命令收到,将严格执行。”他对通讯官说,然后转向冯·米勒,“通知各舰:取消夜袭准备。但保持高度警戒,英国人也可能发动夜袭。驱逐舰分队进入反鱼雷巡逻阵型,所有舰艇做好应对突然袭击的准备。”
舰队继续向北航行。月光下,海面泛着银色的波光,美得不真实。但在美丽之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死亡。
晚上9时30分,驱逐舰“v-100”号发来灯光信号:“西面发现不明灯光闪烁,距离不确定,方向280度。”
希佩尔立刻命令:“全体注意,西面可能有接触。不要开火,继续观察。‘v-100’号,缓慢接近识别,保持无线电静默。”
“v-100”号是一艘最新的v25级驱逐舰,排水量约1000吨,装备三门105毫米炮和六具500毫米鱼雷发射管。它调转航向,向西面驶去,舰长命令关闭所有不必要的灯光,了望员用夜视望远镜搜索海面。
十分钟后,“v-100”号再次发来信号:“灯光消失,可能误判。请求指示。”
希佩尔思考片刻:“返回编队。可能是英国侦察舰,也可能只是渔船或商船。但保持警惕,西面可能是危险方向。”
驱逐舰返回编队。但这次短暂的警报让整个舰队的紧张程度再次升级。每个人都知道,在夜晚的北海,敌人可能在任何方向,任何距离。
晚上10时,新的情报传来:齐柏林lz-36报告,伯尼的舰队已经转向东,航向90度,航速降至12节。
“他们减速了,”冯·米勒分析,“为什么?燃料问题?还是等待什么?”
希佩尔盯着海图:“或者,他们知道我们在追踪,故意放慢速度,想引诱我们更接近。12节……这个速度很诡异。既不是全速撤退,也不是巡航速度,而是一个诱饵速度。”
他走到海图前,测量着距离:“从我们到伯尼舰队,现在约50海里。如果我们加速到22节,大约两小时可以进入炮击范围。但如果我们加速,就暴露了追击意图。”
“也许他们想让我们暴露,”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希佩尔转头,看到是枪炮长奥托·冯·施利芬上尉,他刚刚换班来到舰桥。
“解释一下,”希佩尔说。
施利芬走到海图前:“如果伯尼是诱饵,他的任务就是引诱我们开火。一旦我们开火,暴露了位置和意图,杰利科的主力就可以根据炮声和闪光定位我们,然后发动攻击。在夜间,炮口闪光可以在很远距离看到。”
这个分析让舰桥陷入沉默。确实,夜间炮击会暴露位置。即使没有雷达的时代,炮口的闪光也能在数十海里外被看到。如果杰利科的主力在附近,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向闪光的位置。
“所以我们不能轻易开火,”希佩尔总结,“即使我们决定攻击,也要在最近距离发动突然袭击,然后迅速脱离,不给敌人反应时间。”
他看了一眼时钟:晚上10时20分。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多小时。根据舍尔的命令,如果午夜前未与敌接触,就要转向返航。
“但如果我们现在转向返航,”冯·米勒轻声说,“伯尼的舰队会安全逃脱。这次行动将一无所获。”
希佩尔闭上眼睛。压力像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作为指挥官,他必须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可能决定舰队的命运,甚至战争的走向。
他想起了1905年对马海战。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也面临类似的选择:追击俄国舰队,还是等待更佳时机?东乡选择了冒险,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那是日俄战争,这是世界大战;那是太平洋,这是北海;那是1905年,这是1915年。情况完全不同。
“向舍尔上将发送最终请示,”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内容如下:伯尼舰队减速至12节,行为异常,疑似诱饵。我舰队目前位置北纬58度,东经2度。距离目标约50海里。请求最终指示:继续追踪至午夜,或立即返航?如果继续追踪,是否授权在有利条件下发动有限攻击?”
电报再次发出。这是第三次请示,显示出希佩尔的犹豫和谨慎。他知道这可能会让威廉港认为他缺乏决断力,但他宁愿被批评,也不愿冒失地葬送舰队。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希佩尔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的黑暗。月亮被云层完全遮住,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舰艇的航行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明。在这片黑暗中,两支舰队在移动,像盲人在迷宫中摸索,随时可能撞在一起。
晚上11时,回复终于来了:“立即返航。重复:立即返航。风险过高,收益不确定。保存舰队为第一优先。舍尔。”
命令简短而明确。希佩尔深吸一口气,然后下令:“全体注意:舰队转向东南,航向135度,航速18节。我们返航。”
命令传遍舰队。战列巡洋舰开始缓慢转向,轻巡洋舰和驱逐舰调整位置,组成返航队形。
当“塞德利茨”号完成转向时,希佩尔最后看了一眼北方——伯尼舰队的方向。在那里,黑暗中,八艘英国战列舰正在向东航行,不知道他们刚刚逃过一劫,或者错过了一次交战。
“记录在航海日志:1915年3月17日23时05分,根据威廉港命令,第一侦察舰队中止追击任务,转向返航。未与敌交战。天气状况:阴,能见度中,海况2级。”
日志记录完毕,但历史会如何记录这个夜晚?是德国海军又一次怯懦的回避,还是明智的谨慎?是错失的机会,还是避免的灾难?
希佩尔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个黄昏,他做了一个选择——服从命令,保存舰队。而这个选择,将在未来被无数人分析和评判。
舰队在夜色中向东南航行,返回威廉港。在他们身后,北海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掩盖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
但在这场猫鼠游戏中,猫和鼠都还活着,都还有机会。游戏没有结束,只是暂停。下一次相遇,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希佩尔走下舰桥,回到自己的舱室。他需要休息,但知道今晚很难入睡。脑海中会反复回放这个黄昏的抉择,思考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性。
而在北海的另一端,伯尼也将在不久后得知德国舰队撤退的消息。他会松一口气,还是感到失望?杰利科会怎么评价这次行动?伦敦的海军部会有什么反应?
这些问题,只有黎明才能带来答案。
但黎明还很遥远。现在是北海的深夜,寒冷、黑暗、充满未知。在这个夜晚,还有许多眼睛在注视着海面,许多耳朵在倾听着声音,许多心灵在思考着战争。
黄昏的抉择已经做出,但战争的长夜仍在继续。
第八章:暗夜中的擦肩
晚上10时30分,北海中部,北纬57度,东经1度。月光偶尔从云隙中透出,在黑色的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道路,然后又被飘过的云层遮断。
英国大舰队主力正在以12节航速向东航行,24艘战列舰排成四列纵队,前后延伸超过五海里,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没有灯光,无线电静默,只有螺旋桨搅动海水的低沉声音和蒸汽轮机有节奏的轰鸣。每艘战舰都严格遵守灯火管制,舷窗被遮光帘盖住,甲板上的必要工作仅靠最低限度的红光手电筒照明。
在旗舰“铁公爵”号的封闭舰桥内,约翰·杰利科上将站在海图桌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随着舰艇的轻微摇晃而微微摆动。他已经58岁,在皇家海军服役超过40年,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沉重的责任。他指挥的不只是一支舰队,而是大英帝国海权的象征,是英国在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资产。一次失败就可能意味着失去制海权,而失去制海权就意味着输掉战争。
“伯尼的最新位置在这里,”参谋长查尔斯·马登少将用手指着海图上的一个点,“北纬58度12分,东经2度45分,航向90度正东,航速12节。他报告整夜未与敌接触,德国舰队似乎消失了。”
杰利科俯身细看海图,眉头紧锁:“消失了?不可能。希佩尔的舰队一定还在附近。无线电监听有什么发现?”
马登摇头:“从晚上8时开始,德国舰队的无线电活动显着减少。我们截获的最后一份可定位信号来自北纬57度50分,东经2度30分,方向东南,在移动中。之后就只有零星信号,无法定位。”
“他们在撤退,”杰利科判断,“舍尔命令他们返航了。我们的诱饵战术没有完全成功。”
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作为诱饵战术的设计者,他既希望德国人上钩,又担心伯尼的舰队真的陷入危险。这种矛盾心理折磨了他一整天。
“如果我们在计算正确,”他继续分析,更多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希佩尔应该在我们东北偏北方向,距离约80海里。伯尼会把他引向挪威方向,然后突然转向西与我们汇合。但如果希佩尔撤退了,这个计划就落空了。”
马登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的黑暗:“也许不是完全落空。我们证明了德国人不敢冒险,证明了他们对大舰队的畏惧。这也是一种胜利——心理上的胜利。”
“心理胜利不能打破封锁,”杰利科平静地说,“也不能减轻陆军在佛兰德斯的压力。海军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一场能上头条的胜利,向国民证明我们耗费的巨资是值得的。”
他知道这种压力。海军每年消耗英国财政的巨大份额,建造了这些钢铁巨舰,但开战八个月来,除了几次小规模冲突,主力舰队几乎没有交战。媒体开始质疑,议会开始质疑,就连海军部内部也有不满的声音。费舍尔元帅支持他,但丘吉尔大臣似乎越来越不耐烦。
“如果希佩尔不上当呢?”马登回到海图前,“如果他停止追击,或者转向其他方向?”
“那么明天天亮后,我们主动寻找他,”杰利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决心,“但夜晚……夜晚是德国人的领域。我宁愿保持距离,等待黎明。”
这是杰利科一贯的谨慎风格:不冒险,不赌博,确保绝对优势。这种风格让英国大舰队保持了制海权,但也让许多渴望决定性海战的军官感到失望。年轻的军官们想要纳尔逊式的荣耀,想要特拉法尔加式的胜利,但杰利科知道,时代不同了。纳尔逊时代,损失几艘战舰可以很快补充;现在,损失几艘超无畏舰可能改变力量平衡,而且造船需要数年时间。
晚上11时,在黑暗的海面上,两支舰队最近时的距离只有40海里——这个距离在白天肉眼就能看见对方,但在夜晚,只有偶尔的舰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英国驱逐舰“射手”号是杰利科舰队最东侧的屏卫舰。它是一艘阿卡斯塔级驱逐舰,排水量约1000吨,装备三座102毫米炮和两具533毫米鱼雷发射管。晚上11时20分,了望员约翰·米勒一等兵报告:“东面发现疑似灯光闪烁,距离不确定,方向85度。”
舰长理查德·托伦斯中尉立刻来到舰桥侧翼,用夜视望远镜观察。确实,在东面的海平线上,有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几秒钟后,又在稍北的位置出现。
“可能是渔船,也可能是德国侦察舰,”托伦斯判断,“用信号灯发出识别信号:三短一长。”
信号兵操作灯光信号器,向那个方向发出信号。没有回应。灯光又闪烁了一次,然后彻底消失。
“记录:晚上11时25分,东面发现不明灯光,发出识别信号未获回应。可能已脱离接触。”
托伦斯考虑是否发射照明弹,但最终决定不。照明弹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如果对方是德国主力舰队,就会引来攻击。他命令:“继续保持观察,如有变化立即报告。”
而在东面约40海里处,德国驱逐舰“v-100”号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晚上11时30分,了望员报告:“西面疑似有舰影,但月光被云遮住,无法确认。”
舰长埃里希·科赫上尉也用望远镜观察,确实看到西面海天交界处有比背景更暗的轮廓,但轮廓很快消失在海浪和黑暗中。
“可能是英国驱逐舰,”科赫判断,“也可能是云影。不要开灯,保持静默观察。”
两支舰队的触角在黑暗中轻轻碰触,然后又缩了回去。谁都没有勇气在黑夜中揭开底牌,因为揭开牌意味着战斗,而夜间战斗是混乱和不可预测的。
在“铁公爵”号上,杰利科接到了“射手”号的报告。他走到海图前,测量着距离和方位。
“如果那是德国驱逐舰,”他对马登说,“那么希佩尔的舰队就在东面不远。他们可能也在观察我们。”
“我们要改变航向吗?”马登问,“避开他们,还是迎上去?”
杰利科思考着。他的本能是避开——夜间交战风险太高。但他的职责是寻找并歼灭德国舰队,如果敌人就在附近,避开就是失职。
“命令舰队转向南,航向180度,航速12节,”他最终下令,“我们不主动寻找夜战,但如果敌人接近,我们做好准备。通知所有舰艇:进入夜间交战状态,但未经旗舰命令不得开火。”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24艘战列舰开始缓慢转向,像一头巨鲸在黑暗中改变方向。转向需要时间,庞大的舰队需要协调,但在严格的训练下,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在“塞德利茨”号上,希佩尔也接到了类似的报告。晚上11时45分,“v-100”号发来信号:“西面再次观察到可疑目标,多个,大型,判断可能是战列舰。距离远,无法确认国籍。”
希佩尔立刻警觉:“多个大型目标?可能是杰利科的主力。”
他快速计算:如果那是杰利科的主力,距离约40-50海里,航向不明。如果双方继续接近,可能在午夜后进入接触距离。
“向舍尔上将报告:西面发现可疑大型目标,可能为英国主力舰队。我舰队位置北纬57度40分,东经2度15分。请求指示:规避或准备交战?”
电报发出。希佩尔知道,这次舍尔可能不得不做出决定。如果杰利科的主力真的在西面,那么他们现在处于危险位置——杰利科在他们的西面,伯尼在他们的北面,可能形成夹击。
但舍尔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立即向东南撤退,全速。重复:立即向东南撤退,全速。避免夜间交战。舍尔。”
命令明确而紧急。希佩尔立刻下令:“全体注意:转向东南,航向135度,航速提升至22节。全速返航!”
德国舰队开始加速转向。战列巡洋舰的引擎全功率运转,烟囱喷出浓烟,在月光下像黑色的旗帜。驱逐舰和轻巡洋舰调整位置,组成高速返航队形。
而在西面,杰利科的舰队转向南。两支舰队现在以大约40度角分离,距离从40海里逐渐拉大到50海里、60海里……
午夜时分,月光完全被云层遮住,海面一片漆黑。两支舰队在北海的夜色中渐行渐远,如同两个巨人在黑暗中擦肩而过,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存在,却都没有挥出拳头。
在“铁公爵”号上,无线电监听部门报告:“截获德国舰队无线电通讯,信号源向东南快速移动。推断正在全速撤退。”
杰利科听到报告,沉默良久。然后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黑暗的大海。
“他们逃了,”马登说,语气复杂。
“或者,他们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杰利科纠正,“夜间交战对双方都是赌博。舍尔不想赌,我也不想。所以我们都选择了退让。”
“但媒体会怎么说?议会会怎么说?‘大舰队出动,德国舰队逃跑’?听起来不错,但明眼人会知道,我们也没有取得战果。”
杰利科转身看着马登:“有时候,不输就是赢。我们保住了制海权,德国舰队依然被封锁在港内。陆军的补给线依然安全。这就是胜利,即使不够辉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但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不只是为了宣传,也是为了士气,为了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马登点头:“也许下次会有机会。”
“也许,”杰利科说,“但舍尔很聪明,不会轻易给我们机会。这场战争可能会漫长而艰苦,海军的部分可能永远不会像特拉法尔加那样辉煌。但我们仍然要履行职责,即使没有荣耀。”
他看了一眼时钟:午夜12时15分。
“命令舰队:航向调整为西南,航向225度,航速12节。黎明时与伯尼分舰队汇合。然后返回斯卡帕湾。”
命令下达。庞大的英国舰队再次转向,开始返航。燃料消耗已经很大,需要返回基地补充。这次行动消耗了数千吨煤炭,但没有取得战果。
在返航途中,杰利科独自留在舰桥上,望着外面的黑暗。他想起了纳尔逊,想起了霍雷肖·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战役前的夜晚,也是在这样的黑暗中等待黎明。但纳尔逊等来的是决战和胜利,他等来的是敌人的撤退和自己的返航。
时代变了,战争变了,海战变了。大炮巨舰的时代,也是谨慎和计算的时代。荣耀让位于生存,勇气让位于技术。
但有一点没有变:海军仍然是大英帝国的基石,制海权仍然是英国生存的关键。即使没有辉煌的胜利,即使只有枯燥的巡逻和封锁,这个职责也必须履行。
凌晨1时,杰利科终于离开舰桥,回到自己的舱室。他需要休息,但知道会失眠。脑海中会反复回放这一天的决策,思考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性。
而在东南方向,希佩尔也在进行类似的反思。他的舰队正在全速返航,距离威廉港越来越近,安全越来越有保障。但他知道,这次行动会被记录为又一次“存在舰队”的例证,又一次错失的机会。
两位指挥官,都做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都保存了自己的舰队,都没有取得战果。在这场猫鼠游戏中,猫和鼠都活着,游戏继续。
但历史会记住这个夜晚吗?会记住这两支舰队在黑暗中的擦肩而过吗?还是会像北海的雾气一样,消散在时间的海洋中,不留痕迹?
只有未来知道答案。
而现在,1915年3月18日刚刚开始。北海的夜晚还很漫长,战争的夜晚更加漫长。在这个夜晚,成千上万的水兵在战舰上值班,了望着黑暗的海面,思考着家的温暖,祈祷着平安。
战争还在继续,海还在那里,舰队还在航行。明天会有新的决策,新的行动,新的机会,新的风险。
暗夜中的擦肩而过,只是漫长战争中的一个小插曲。但它预示着未来:两支势均力敌的舰队,两位谨慎的指挥官,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决战。
北海的猫鼠游戏,还在继续。
第九章:黎明的清算
3月18日清晨6时,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线从北海东方的地平线渗出,缓慢地驱散夜晚的黑暗。海面上的雾气在晨光中呈现出乳白色,像一层薄纱覆盖着波涛。能见度逐渐改善,从几百码扩展到几海里,然后是十几海里。
在“铁公爵”号的舰桥上,约翰·杰利科上将已经站了一个小时,观察着黎明的到来。他穿着厚重的大衣,抵御清晨的寒冷,手中拿着一杯热茶,但几乎没有喝。他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记录着一个不眠之夜。
“伯尼分舰队的最后报告,”参谋长查尔斯·马登少将递上一份电报,“整夜未与敌接触,目前位置北纬58度12分,东经2度45分。请求指示。”
杰利科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然后望向海图。伯尼的舰队在东偏北方向,距离约100海里。他自己的主力舰队在西偏南方向。两支舰队之间是空旷的北海,没有德国舰队的踪迹。
“无线电监听部门的汇总报告,”马登继续汇报,“从凌晨3时开始,截获大量德国舰队通讯,信号来源向东南移动,速度估计20节以上。最新的定位显示,他们已经接近赫尔戈兰湾,即将进入德国湾。推断正在返回威廉港。”
杰利科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明亮的海面。晨光中,英国大舰队的24艘战列舰排成壮观的队列,烟囱喷出的烟雾在天空中拉出长长的轨迹。这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景象,象征着大英帝国的海权,但此刻,这种景象只让他感到沉重。
“通知海军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疲惫,“电文如下:北海巡航行动结束。3月17日至18日夜间,大舰队主力与第一战列舰分队在北海中部执行预定巡航任务。与德国公海舰队主力未发生接触。伯尼分舰队报告与德国战列巡洋舰分队有短暂接触,但敌人未接战即撤退。所有舰艇安全,正在返回基地。”
马登记录着命令,然后轻声说:“媒体会追问细节的,长官。大舰队出动却空手而归,他们会想要解释。”
“那就让他们追问,”杰利科转身,目光坚定,“总比发布一份战报,宣布我们损失了十艘战列舰,把制海权拱手让给德国人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些:“查尔斯,我知道你的意思。在伦敦,费舍尔和丘吉尔会失望。他们会想要一场特拉法尔加式的胜利,一场能上头条的胜利。但他们不明白,在现代海战中,有时候不输就是赢。纳尔逊可以冒险,因为他面对的是法国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数量和质量上我们有优势。但现在,德国舰队在技术上不逊于我们,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好。一次轻率的决战可能改变整个战争。”
马登点头:“我明白,长官。但议会和公众不明白。他们看到的是巨大的军费开支,是舰队待在港口,是缺少决定性的行动。”
“那就教育他们,”杰利科说,“或者至少,让他们保持耐心。这场战争不会在海上迅速结束,就像不会在陆地上迅速结束一样。这是一场消耗战,一场耐力赛。谁犯的错误少,谁能更好地保存力量,谁就能坚持到最后。”
他走到海图前,最后一次审视这次行动的轨迹。英国舰队的航线,德国舰队的航线,像两条短暂接近然后又分离的曲线。最近的距离只有40海里,在海上,这是一个很短的距离,但在战争中,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命令各舰队按计划返回基地,”杰利科最终下令,“伯尼分舰队直接返回罗赛斯,主力舰队返回斯卡帕湾。通知所有舰艇:保持警戒直到进入友好水域。德国潜艇可能还在附近活动。”
命令通过无线电和信号旗传遍整个舰队。庞大的英国舰队开始转向,分别驶向各自的基地。燃料消耗已经很大,有些老式战列舰的煤仓已经见底,需要尽快补充。
上午8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北海在晨光中呈现出深蓝色。雾气逐渐消散,能见度达到20海里以上。在返航途中,了望员报告发现了几艘中立国商船,一些渔船,但没有德国舰艇的踪迹。
德国舰队确实已经远离。在东南方向200海里处,希佩尔的第一侦察舰队正在驶入威廉港。上午9时,领航的驱逐舰已经可以看到港口的灯塔和防波堤。
同一时间,在返回威廉港的“塞德利茨”号上,弗朗茨·冯·希佩尔中将也在进行类似的反思。他站在舰桥上,看着港口逐渐接近,心情复杂。
“我们离胜利有多近?”他问参谋长冯·米勒上校,更多是在问自己。
冯·米勒思考片刻:“如果昨夜发动攻击,可能击沉两三艘英国战列舰。但代价……我们的战列巡洋舰也会受损,而且可能会被杰利科的主力咬住。如果杰利科真的在西面不远,我们可能陷入包围。”
希佩尔点头:“所以舍尔是对的。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保存舰队是第一位的。但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英国人越来越谨慎,而我们……越来越被困在港内。”
他看着港口内停泊的其他德国战舰——公海舰队的主力。那些巨大的战列舰,像“国王”号、“凯撒”号、“腓特烈大帝”号,花费了德国纳税人巨额资金建造,但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港口,成为“存在舰队”。这是一种战略,但也是一种挫败。
上午10时,“塞德利茨”号缓缓驶入威廉港。码头上,一群军官在等待,为首的是赖因哈德·舍尔上将本人。希佩尔整理了一下军装,准备下舰。
舷梯放下,希佩尔走下战舰,向舍尔敬礼。两位将军的握手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话语。
“欢迎回来,”舍尔说,声音平静,“报告我已经看了。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但机会失去了,”希佩尔说,语气中有一丝遗憾。
“机会还会有的,”舍尔说,“但不是赌徒的机会,而是计算过的机会。我们需要更好的情报,更好的计划,更好的时机。”
两人并肩走向司令部大楼。阳光照在港口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乎让人忘记这是战争时期。但在港口入口处,防潜网已经放下,岸炮阵地上的士兵在巡逻,提醒着人们现实的严峻。
在司令部作战室里,军官们正在汇总这次行动的所有情报。黑板和海图上标记着每一份报告,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定位。
“总的来说,”情报处长奥托·冯·施泰因少校汇报,“‘北海之眼’行动是成功的。我们的侦察网络——齐柏林飞艇、潜艇、无线电监听——都发挥了作用。我们准确追踪了伯尼分舰队的动向,也探测到了杰利科主力的存在。我们避免了陷阱,保存了舰队。”
“但没有任何战果,”一位年轻参谋小声说,被舍尔听到了。
舍尔转向他:“战果不仅仅是击沉敌舰。这次行动证明了几件重要的事。第一,我们的侦察网络有效,我们能够掌握北海的态势。第二,英国人确实在使用诱饵战术,我们的谨慎是正确的。第三,杰利科和我们一样谨慎,他不愿意在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决战。”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在场的军官:“这意味着大规模舰队决战可能永远不会发生——或者只会在极端情况下发生。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继续执行我们的战略:用潜艇袭击英国航运,用水面舰艇偶尔出击制造威胁,消耗英国的力量,等待时机。”
“但时机何时会来?”希佩尔问。
舍尔走到窗前,望着港口内的舰队:“当时机来临时,我们会知道。当英国人的警惕性下降时,当他们的舰队分散时,当天气和形势都对我们有利时。但直到那时,我们必须忍耐,必须准备。”
他转身面对军官们:“这次行动不是失败,而是一次学习。我们学习了英国人的战术,测试了我们的侦察系统,锻炼了我们的舰队。下次,我们会更聪明,更准备充分。”
会议结束后,希佩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需要起草详细的行动报告,分析每一个决策,每一份情报,每一次接触。这份报告将成为未来行动的参考,帮助德国海军改进战术,完善战略。
而在斯卡帕湾,杰利科也在做类似的工作。他召集参谋军官,复盘整个行动,分析情报的收集和处理,评估舰队的表现,总结经验教训。
“德国人的侦察网络比我们预期的更有效,”杰利科在会议上说,“他们的齐柏林飞艇能够长时间监视海面,他们的潜艇能够在关键航线上监听,他们的无线电监听能够截获我们的通讯。我们需要改进我们的反侦察措施:更好的防空,更积极的反潜,更严格的无线电纪律。”
“但我们也证明了诱饵战术是可行的,”一位参谋指出,“德国人发现了伯尼分舰队,但不敢攻击,因为他们担心是陷阱。”
“是的,”杰利科点头,“但这只是一次。下次,舍尔可能会更冒险,或者想出破解诱饵战术的方法。战争是动态的,对手在学习,在适应。我们也必须如此。”
会议持续了几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杰利科回到自己的舱室,终于可以休息片刻。但他知道,休息是短暂的。战争还在继续,北海的巡逻还要继续,封锁还要维持。
几天后,伦敦和柏林都发布了关于这次行动的公报。英国海军部的声明简短而模糊:“大舰队在北海执行例行巡航,与德国舰队有短暂接触,未发生交战。”德国海军部的声明同样简短:“公海舰队分舰队在北海侦察,与英国舰队接触,因敌方数量优势未接战。”
媒体对这样的声明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战争初期的那种对迅速胜利的期待,已经逐渐被持久战的现实所取代。人们开始理解,海战可能不会像陆地战那样有明确的战线和战役,而是一种持续的、消耗性的斗争。
在历史的长卷中,1915年3月17日至18日的北海侦察行动只是一个小插曲,几乎没有被记载。但它预示了未来战争的模样:不再是大炮巨舰的正面碰撞,而是情报、技术、耐心和时机的复杂博弈。
它证明了齐柏林飞艇在侦察中的价值,推动了防空武器的发展。它证明了潜艇在监视和预警中的作用,促进了反潜战术的改进。它证明了无线电在指挥和控制中的重要性,催生了密码学和电子战。
最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两位主要指挥官——杰利科和舍尔——的性格和战略思想。两位都是谨慎的、计算的、不愿冒险的指挥官。这种相似性导致了北海的僵局:两支强大的舰队,彼此忌惮,彼此回避,很少直接交战。
而这种僵局,将持续到1916年日德兰海战——那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大规模的海战,也是杰利科和舍尔唯一一次直接对决。在那场海战中,双方都将应用从这次侦察行动中学到的经验教训。
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1915年3月18日的下午,北海相对平静。英国舰队返回了基地,德国舰队返回了港口。没有战舰受损,没有人员伤亡,至少在这次行动中。
然而,战争的其他层面在继续。在佛兰德斯的战壕里,士兵们仍然在泥泞和血腥中战斗。在大西洋上,德国潜艇在袭击商船。在伦敦和柏林,领导人在计划下一阶段的战争。
对于身在佛兰德斯的汉斯·韦伯这样的陆军士兵而言,海军的这些行动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他们不知道飞艇和战列舰的对决,不知道潜艇和驱逐舰的追逐。他们只知道,从英国运来的补给似乎没有减少,德国的海岸依然安全,战争还在继续。
战争的各个层面在平行展开:陆地的堑壕,海上的舰队,空中的飞艇。每一层面都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英雄,自己的悲剧。但它们最终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让敌人屈服,或者被屈服。
北海的侦察行动结束了,但战争的侦察永无止境。每一方都在寻找对方的弱点,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何时到来,以何种方式到来,没有人知道。
杰利科站在“铁公爵”号的甲板上,望着斯卡帕湾的锚地。战舰正在下锚,水兵们在甲板上忙碌。一切看起来和出发前一样,但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他学到了关于敌人的新知识,关于战争的新认识。下一次,他会更聪明,更准备充分。
舍尔在威廉港的司令部里,也望着窗外的舰队。他也在思考,也在计划。下一次,他会更聪明,更准备充分。
两位对手,隔着北海,都在准备下一次相遇。但下一次,他们会更了解对方,更尊重对方,也更想击败对方。
北海的猫鼠游戏仍在继续。只是老鼠和猫都越来越聪明,越来越谨慎,也越来越明白:在这片冰冷的海域,生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
而对于历史而言,这次行动是一个预演,一个序幕。真正的对决还在后面,真正的考验还在未来。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现在,1915年3月18日,黄昏再次降临北海。夕阳西下,海面染上金色,然后紫色,然后深蓝。夜晚来临,星星出现,海风吹拂。
战舰在港口里休息,水兵们在船舱里休息。但了望员还在值班,无线电员还在监听,指挥官还在思考。
战争还在继续,明天会有新的任务,新的挑战,新的决策。
北海的猫鼠游戏,永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