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饥饿封锁(2/2)

祖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但安娜知道她在节省体力。老人已经74岁,经历过多次战争和危机,但她说这次不一样。

“英国人想把我们饿死,”她有时会喃喃自语,“就像困住野兽,等待它虚弱。”

安娜起初不相信这种说法。德国是强大的国家,有强大的军队,不可能被饥饿打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怀疑。食物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商店里的货架越来越空。

厨房里,莉泽在煮土豆汤。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安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汉堡曾经是繁荣的港口城市,现在却显得萧条。许多商店关门,街上行人稀少,马车和汽车罕见——燃料也被配给了。

封锁的影响以各种方式渗透到日常生活中。不仅是食物短缺,还有衣服、燃料、药品、日常用品。安娜的鞋子已经补了三次,衣服洗得发白,家里的煤只够每天烧一小时取暖。

更糟糕的是不确定性。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生活何时能恢复正常。

门外传来敲门声。安娜开门,是邻居弗劳·施密特,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儿子也在前线。

“安娜,你听说了吗?”弗劳·施密特压低声音,“码头又有一艘船被英国人扣押了。运的是药品和绷带。医院已经缺货两周了。”

安娜叹气:“我们能做什么呢?”

“我们需要结束这场战争,”弗劳·施密特说,声音中带着绝望,“无论以什么方式。再这样下去,不等英国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垮了。”

这是危险的言论。谈论和平可能被视为失败主义,甚至叛国。安娜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听到。

“进去说吧,”她让弗劳·施密特进来,关上门。

两个女人坐在简陋的厨房里,莉泽继续煮汤,汉斯在一旁看着锅,仿佛能用眼睛让食物变多。

“我听说柏林有人抗议,”弗劳·施密特说,“要求政府改善供应,或者寻求和平。”

“结果呢?”

“警察驱散了。几个领头的人被逮捕。报纸说是‘外国煽动者’。”

安娜沉默。她不了解政治,她只知道生活越来越艰难。丈夫在东部前线,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信了。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卡尔在船厂听说,”弗劳·施密特继续说,“海军在建造更多潜艇,说要打破封锁。但如果这需要更长时间,我们怎么能等到那时候?”

汤煮好了。莉泽盛出五碗稀薄的土豆汤,每碗里有几块土豆,几乎没有油星。这就是晚餐。

吃饭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专注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珍惜每一口。汉斯很快吃完,眼睛盯着锅里剩下的汤底。

“没有了,”安娜温和地说,“明天也许会有面包。”

但实际上她不知道。面包配给已经减少到每周两磅,而且质量很差,掺杂了各种替代品:土豆粉、豆粉、甚至木屑。

饭后,安娜让莉泽带汉斯去睡觉。她自己和弗劳·施密特继续说话。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弗劳·施密特说,“不能只是等待。”

“我们能做什么?”安娜问,“我们是平民,是妇女。我们没有权力。”

“我们有声音,”弗劳·施密特坚持,“我们可以联合其他妇女,向市长请愿,要求改善食品供应。这不是政治,这是生存。”

安娜犹豫。她害怕惹麻烦,害怕警察,害怕失去卡尔的工作。但看着孩子们消瘦的脸,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好吧,”她最终说,“我加入。但我们小心行事。”

接下来的几天,安娜和弗劳·施密特悄悄联系了附近的妇女。大多数人有类似的处境:丈夫或儿子在前线,食物短缺,生活艰难。她们不敢公开抗议,但愿意联名请愿。

一周后,一份有127名妇女签名的请愿书送到了汉堡市长办公室。内容很简单:陈述食品短缺的现状,要求政府采取措施确保基本供应,特别是对儿童和老人的供应。

请愿书没有要求结束战争,没有批评政府,只是恳求帮助。但即使如此,它仍然引起了当局的注意。

两天后,警察来到安娜家。

“穆勒夫人,”一名警官礼貌但冷淡地说,“我们注意到您参与了一份请愿书。”

安娜心跳加速,但努力保持平静:“是的,警官。只是请求一些食物给孩子们。”

“政府正在尽力确保供应,”警官说,“但战争需要牺牲。请理解,这类集体行动可能被误解,可能影响士气。”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安娜说,声音微微颤抖。

警官的表情稍微缓和:“我理解。我也有家人在前线。但请相信,政府有计划。新的潜艇将打破封锁,情况会改善。在那之前,请保持耐心,保持忠诚。”

他留下警告,但没有逮捕安娜。也许因为请愿书语气温和,也许因为签名者太多,逮捕会引起更大反应。

警察离开后,安娜靠在门上,感到虚弱。她既感到恐惧,又感到一丝勇气——她做了些什么,没有完全被动等待。

那天晚上,卡尔从船厂回来,带来一些消息。

“工头说,船厂要加班,”他告诉安娜,“政府下了紧急订单,要加快潜艇建造。他们说,更多的潜艇意味着更早打破封锁。”

“但潜艇需要时间建造,”安娜说,“我们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卡尔年轻的脸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妈妈,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如果不打破封锁,明年春天可能会有真正的饥荒。我们必须尝试。”

安娜看着儿子,这个才16岁却已经承担成人责任的男孩。她想起战争开始时,卡尔还是个学生,梦想成为工程师。现在他在船厂做苦力,手上满是老茧和伤口。

战争改变了每个人,改变了整个社会。

几天后,市政厅宣布了一些措施:增加公共厨房的数量,为最贫困的家庭提供额外食品券,组织收集野生食物(如栗子、蘑菇)的活动。

这些措施有限,但至少是回应。安娜和她的邻居们感到一丝希望——也许当局在听,也许情况会改善。

但食品供应依然紧张。土豆汤依然是主食,面包依然稀缺,肉类依然是奢侈品。

封锁的绞索继续收紧,民间的代价继续增加。每一天都有新的挑战:冬天的取暖问题,孩子的营养问题,病人的药品问题。

安娜学会了各种节省和替代的方法:用报纸塞在衣服里保暖,用野草煮茶,用旧衣服改制成新衣。整个德国社会都在学习类似的生存技能。

但生存不仅仅是物质问题,也是精神问题。希望逐渐消磨,耐心逐渐耗尽,团结逐渐破裂。黑市繁荣,道德滑坡,信任减弱。

弗劳·施密特再次来访时,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抢夺食品运输车。警察开枪了,死了两个人。”

安娜闭上眼睛。暴力升级,社会秩序开始崩溃。这是封锁最危险的影响:不仅削弱身体,也削弱社会的纽带。

“我们能做什么?”她再次问,但这次是绝望的问题。

弗劳·施密特没有答案。两个女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冬天的逼近。

在汉堡,在柏林,在慕尼黑,在德国的每一个城市和乡村,类似的场景在重复。封锁的影响无处不在,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英国的策略是明确的:通过经济压力迫使德国屈服。但这种压力首先施加在平民身上——妇女、儿童、老人、病人。他们是战争中最脆弱的部分,却承受着最直接的重担。

安娜不知道战略层面的考量,不知道外交斡旋,不知道军事计划。她只知道土豆越来越少,孩子越来越瘦,冬天越来越近。

她为前线的丈夫祈祷,为后方的孩子祈祷,为整个国家祈祷。

但祈祷似乎不够。需要行动,需要改变,需要突破。

而在北海的另一端,英国的政策制定者们在讨论封锁的效果。统计数据表明,德国经济在衰退,民生在恶化。但他们也在问:德国能坚持多久?民众的忍耐极限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崩溃?或者,什么时候会爆发?

封锁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德国的崩溃先于英国民众对战争疲劳的积累,赌的是德国海军无法有效反击,赌的是中立国不会联合反对。

安娜不知道这些赌博。她只知道生活的现实:空篮子,空锅子,空肚子。

夜晚,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海中浮现出战争前的日子:市场里充足的食物,商店里丰富的商品,孩子们的笑容,家庭的团聚。

那些日子似乎很遥远,像一个美丽的梦。现实是寒冷的房间,饥饿的孩子,未知的未来。

封锁的代价是具体的:一顿稀薄的晚餐,一个消瘦的孩子,一个绝望的母亲。

而这些具体的代价,正在积累成巨大的压力,推动着历史的前进。

安娜最终入睡,梦中她站在丰收的田野里,篮子里装满食物,孩子们在欢笑,丈夫在回家的路上。

但醒来时,依然是那个寒冷、饥饿、不确定的早晨。

封锁继续,代价继续,战争继续。

而民间的忍耐,正在接近极限。

1915年11月28日,威廉港,公海舰队司令部

赖因哈德·舍尔上将站在巨大的北海战略图前,已经站了一个小时。地图上,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英国巡逻线、水雷区、潜艇监视区、拦截点。这些标记像蛛网一样覆盖北海,中心是德国的海岸线。

参谋长埃里希·雷德尔少将站在旁边,等待舍尔说话。房间里还有其他高级军官:希佩尔中将、潜艇部队司令赫尔曼·鲍尔少将、情报处长冯·施泰因少校。气氛凝重,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先生们,”舍尔终于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已经讨论了几个月,分析了所有数据,考虑了所有选项。现在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封锁正在扼杀德国。经济数据你们已经看到了:工业生产下降30%,关键原料短缺,食品供应紧张,民众不满上升。如果我们不采取决定性行动,德国将在明年夏天前崩溃。”

希佩尔点头:“但决定性行动意味着风险。英国大舰队仍然强大,杰利科仍然谨慎。如果我们倾巢而出,可能正好落入他的陷阱。”

“所以我们不倾巢而出,”舍尔说,“我们采用新策略:有限出击,诱使英国分舰队交战,然后在有利条件下决战。”

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区域:“多格尔沙洲。这里是英国巡逻舰队的常用区域。我们派出希佩尔的战列巡洋舰分队,炮击英国海岸,引诱英国舰队追击。然后……”

他在斯卡帕湾和追击路线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我们的大舰队在这里等待。当英国舰队追击希佩尔时,我们切断他们的退路,在北海中部进行决战。”

雷德尔补充细节:“关键是要让英国人认为希佩尔是单独行动,不知道我们的大舰队在后面。这需要精确的时机和无线电静默。”

鲍尔少将提出潜艇的作用:“我的潜艇可以在英国舰队可能经过的航线上潜伏。提供早期预警,并在战斗开始时发动鱼雷攻击,打乱英国阵型。”

“但杰利科很谨慎,”希佩尔提醒,“他可能不会轻易追击,或者只派出部分舰队。”

“所以我们给一个他不能拒绝的诱饵,”舍尔说,“不是炮击无关紧要的目标,而是攻击重要目标:斯卡布罗、哈特尔浦、甚至泰恩河口的船厂。造成足够损害,激起公众愤怒,迫使杰利科做出反应。”

冯·施泰因少校提供情报支持:“根据我们的监听和分析,英国大舰队通常在斯卡帕湾保持约20艘战列舰的兵力,其余分散在罗赛斯、克罗默蒂等其他基地。如果我们行动迅速,可以在他们集结之前创造局部优势。”

舍尔环视众人:“这个计划有风险。如果杰利科识破陷阱,或者如果天气不利,或者如果任何环节出错,我们可能遭受重大损失。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封锁将继续收紧,德国将缓慢窒息。先生们,选择很明确:冒险决战,或者确定失败。”

房间里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个决定的重量。公海舰队是德国的骄傲,也是巨大的投资。如果损失惨重,不仅海上力量被摧毁,国民信心也会崩溃。

但如果成功,如果能在决战中重创英国大舰队,封锁就可能被打破,海上贸易就可能恢复,战争局势就可能扭转。

希佩尔最终说:“我支持这个计划。但我们需要更多准备时间:训练、侦察、后勤。而且需要选择最佳时机:天气、月光、潮汐都要考虑。”

“同意,”舍尔说,“目标日期:1916年春季。3月或4月,取决于天气和准备情况。我们有四个月时间准备。”

他转向鲍尔:“潜艇部队需要在北海关键位置建立监视网。我们需要知道英国舰队的日常模式和集结迹象。”

“已经在进行,”鲍尔回答,“我们有12艘潜艇在持续监视斯卡帕湾、罗赛斯和克罗默蒂。每天报告英国舰队的动向。”

舍尔又转向冯·施泰因:“无线电监听和密码破译的进展如何?”

“我们有突破,”冯·施泰因说,“部分破译了英国海军的行动密码。不能实时破译所有通讯,但能获取关键信息,比如舰队调动命令。”

“很好,”舍尔点头,“情报将是关键。我们需要知道杰利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会议持续到深夜。计划逐渐细化:兵力部署、时间线、通讯协议、应急方案。每个细节都被讨论,每个风险都被评估。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经过数月分析和准备的结果。封锁的压力迫使德国海军采取行动,但行动必须是精心策划的,不能是绝望的赌博。

凌晨时分,计划基本成形。代号:“北海岸行动”。目标:引诱英国舰队进入北海中部,在有利条件下进行决战,打破封锁。

舍尔最后说:“先生们,历史将记住这个决定。如果我们成功,我们将为德国打开生路。如果我们失败,我们将承担责任。但我相信,我们有能力,有机会,有责任尝试。”

军官们站起,表情严肃。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将决定德国海军的命运,可能也决定德国的命运。

会议结束后,舍尔独自留在作战室。他再次走到北海地图前,手指沿着计划的航线移动:从威廉港出发,向北绕过丹麦,然后向西,炮击英国海岸,然后向东南撤退,引诱英国舰队追击,最后在埋伏区域转向战斗。

每一步都需要精确,每一步都有风险。

他想起了杰利科。这位英国对手以谨慎着称,但也因此可能错失机会。陷阱的关键是让杰利科相信机会来了,让他放下谨慎,让他追击。

但杰利科会吗?如果他不追击呢?如果他把舰队保持在一起,等待德国人靠近呢?

无数可能性在舍尔脑海中翻腾。战争就是这样:最完美的计划也会因为一个意外,一个错误,一个误解而失败。

但他必须尝试。封锁的绞索已经勒得太紧,不能再等待了。

窗外,威廉港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港口内,公海舰队的战舰静静停泊,等待着出击的命令。水兵们在船舱里休息,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正在被决定。

舍尔想起那些水兵,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信任他的生命。他的决定将把他们送上战场,有些人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责任沉重如山。

但他没有选择。作为海军指挥官,他的职责是使用舰队达到战略目的。如果舰队永远待在港口,那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上帝保佑德国,”他低声说,然后离开作战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份来自柏林的最新报告:食品短缺导致的社会紧张加剧,一些城市出现骚乱,工业产量继续下降,民众对战争的怀疑增加。

报告的最后一句是:“如果没有突破,到1916年夏季,社会稳定性将面临严峻考验。”

舍尔把报告放在桌上。时间不多了。封锁必须被打破,而且必须在德国崩溃之前。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给皇帝和总参谋部的报告,解释海军计划和需要的支持。

与此同时,在斯卡帕湾,“铁公爵”号上,杰利科也在思考。封锁的效果明显,但德国人的反击也必然。问题是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

他的情报部门报告了德国海军的异常活动:更多训练,更多侦察,更多无线电通讯分析。种种迹象表明,德国人在准备什么。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杰利科对参谋长马登说,“他们会尝试打破封锁。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何时何地。”

“我们需要加强侦察,”马登建议,“更多飞艇,更多潜艇,更多无线电监听。提前预警是关键。”

杰利科点头:“还有,我们的舰队需要保持集中。不能因为德国的小规模袭击而分散。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引诱我们分兵,然后各个击破。”

他想起了1914年的教训:德国袭击英国海岸,英国分舰队追击,差点落入陷阱。幸运的是,德国人自己犯了错误,英国人才避免了灾难。

“但他们可能再次尝试,”杰利科说,“而且这次可能更聪明,更狡猾。”

他走到海图前,思考德国可能采取的行动。炮击海岸?潜艇袭击商船?水雷战?还是大规模舰队出击?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一个应对各种可能性的计划。如果德国主力出动,我们如何应对?如果只是分舰队骚扰,我们如何反应?”

计划开始制定。英国大舰队也需要准备,也需要思考,也需要预测对手的动向。

北海的两端,两位指挥官在进行相似的思考:如何诱使对方犯错,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赢得优势。

封锁的博弈正在升级,从经济战、技术战,升级到可能的主力舰队决战。

1915年即将结束。冬天将给北海带来风暴和严寒,限制海军行动。但春天将到来,天气将好转,海况将改善。

而春天,传统上是军事行动的季节。

舍尔的目标是1916年春季。杰利科预感到了危险。

两个对手,隔着北海,在准备同一场对决,但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计划。

封锁的绞索在收紧,压力在积累,决战在酝酿。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些在海上航行的水兵,那些在工厂工作的工人,那些在家庭中挣扎的平民。他们的命运将被这场决战影响,甚至决定。

1915年11月28日的夜晚,威廉港和斯卡帕湾都在准备。计划在制定,舰队在训练,情报在收集。

决战的酝酿已经开始。而酝酿的结果,将在1916年的某个春日揭晓。

北海的猫鼠游戏,即将迎来高潮。

但谁是猫,谁是鼠?答案将在战斗中揭晓。

而现在,只有等待,只有准备,只有期待和担忧交织的漫长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