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信念考验(2/2)
光复。光复。
她不懂那么大的词。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五年前被征去运粮,再没回来;她的田地被划为军屯,颗粒无收;她唯一的儿子,去年刚满十六,就被拉去了北境。
她曾经相信,这些牺牲是值得的——为了家园,为了后代。
可现在,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坐在破庙冰冷的地上,听着周围人麻木的呼吸。
那个信念,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终于……快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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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军营,深夜。
谢怀安没有睡。他在赵元朗给他安排的简陋营帐里,就着一盏油灯,继续写那本薄册。
“见士卒冻馁之状,闻其家破人亡之语,方知‘信念’二字,血肉铸成。朝廷一句‘万古长青’,于庙堂是丰碑,于此处,却是他们不得不咽下的沙土。”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赵元朗问:他们为何而战?初为保家卫国,后为军饷养家,今……只求活命。信念如梯,朝廷亲手抽去了最下面几级,却仍要求他们攀上顶峰。”
帐外忽然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谢怀安起身,轻轻掀开帐帘。
不远处的篝火边,一个年轻士兵抱着膝盖,肩头耸动。火光映着他满是冻疮的脸,泪水滚下来,瞬间结成冰珠。
谢怀安走过去,沉默地坐下。
士兵发现他,慌忙擦脸:“尚书大人……”
“想家了?”谢怀安问。
士兵点头,又摇头,许久才哑声说:“我哥……上月战死了。家里捎信来,说抚恤没到……阿娘病重,没钱抓药,也走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大人,您说……我哥是为啥死的?我在这儿,又是为啥?”
谢怀安无法回答。
士兵也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像梦呓:
“刚来的时候,伍长说,咱们守的是身后的万家灯火。我信。后来,伍长也死了,死前说……他看不见灯火了,只看见黑。”
“现在我也看不见了。”士兵盯着跳跃的火苗,“我就想问问……那些灯火,还亮着吗?值不值……我们这么多人,变成黑?”
谢怀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越过军营的栅栏,望向南方。那里应是帝京的方向,应是无数个“家”的方向。
但他知道,此刻在南方,也有无数盏灯火正在熄灭——不是被敌人,而是被贫穷、疾病和深深的怀疑。
信念的根基,正在从两头同时朽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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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怀安启程返京。
赵元朗带兵送至营门。三千将士列队,沉默如林。
“尚书大人,”赵元朗抱拳,声音郑重,“十日之约,我等会等。不为别的,就为您那句‘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谢怀安深深一揖:“必不相负。”
马车驶离。走出很远后,谢怀安回头,看见那些士兵仍立在原处,像一排即将被风雪吞没的黑色剪影。
他放下车帘,取出薄册,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信念非金石,乃流水。可载舟楫向‘长青’,亦可溃堤坝于瞬息。今水流将涸,或疑将散。欲续之,非空言可致,须有实实在在的‘值得’——一袋米、一件衣、一线生机,方是重塑信仰之砖石。”
“欲求万古长青,先许人间苟活。否则,一切宏愿,皆成虚妄。”
马车颠簸着,驶向那个仍在争论“不朽功业”的皇城。
而谢怀安知道,他带回的,不仅是暂时的和解,更是一把丈量帝国信念还剩多厚的尺。
这把尺,此刻,正抵在悬崖边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