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浒夜话与暗流潜行(2/2)
江雨桐默然片刻,轻声道:“或许……两者皆有。人处江湖,身不由己。宋江身为首领,需为众兄弟谋个出路。招安,在他看来,或许是唯一能让众兄弟‘洗白’身份、封妻荫子的正途。只是……他低估了庙堂的险恶,高估了‘忠心’的价值。”
“是啊,忠心……” 林锋然嗤笑一声,语气复杂,“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有时就是忠心。尤其是对某些人、某些位置的忠心。”
江雨桐心下一凛,知他意有所指,或许是想到了石亨,想到了朝中那些口是心非的臣子,甚至……想到了那隐藏在暗处、不知真面目的“癸”字黑手。她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不过,” 林锋然话锋一转,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若换做是你,在那梁山之上,是愿意跟着宋江招安,搏个前程,还是像李俊、童威童猛那样,寻机远走海外,逍遥自在?”
这问题突如其来,且有些敏感。江雨桐仔细想了想,才道:“民女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事。但觉……李俊等人,看得透彻。庙堂既不容,何必勉强?天地广阔,自有容身之处。只是……” 她顿了顿,“这般抉择,也需有那份见识与魄力,更需有放下功名利禄的淡然。非大智慧、大勇气者不能为。”
“放下……” 林锋然喃喃重复,目光有些飘远。放下这万里江山,九五之尊?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选项。“是啊,谈何容易。”
这日之后,林锋然来得更勤了,有时甚至会将未批完的奏章带到东暖阁外间,处理一会儿公务,便进来与她说几句话,或讨论一段水浒故事。高德胜和冯保对此视若无睹,只尽心守着门户。东暖阁渐渐成了林锋然处理完繁重朝政后,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盔甲、喘息片刻的隐秘角落。而江雨桐的存在,也悄然从“需要保护的证人”,变成了某种心灵上的慰藉与共鸣。她聪慧而不卖弄,通透而不世故,沉静中自有力量,能听懂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也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然而,表面的宁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冯保那边的调查,陷入了僵局。前朝宫绦样式老旧,流散太多,难以追查具体来源。而能接触西暖阁旧址的太监宫女,经过层层筛查,竟无一有明确嫌疑,那枚玉扣如同凭空出现。慈宁宫、端懿宫那边,更是铁板一块,毫无破绽。太皇太后依旧深居简出,礼佛念经;端懿太妃也安分守己,除了偶尔去慈宁宫请安,便是闭门不出。
赵化的病情依旧反复,时好时坏,太医束手无策。那诡异的铃声,也再未响起,仿佛那夜的惊扰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锋然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更令人窒息的宁静。敌人就像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一击不中,便缩回洞穴,等待下一个时机。而他,必须比对方更有耐心。
这天夜里,批阅奏章直到子时。林锋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踱步到东暖阁外。里面烛火已熄,想来她已睡了。他驻足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脚步一顿,示意门口值守的嬷嬷噤声,轻轻推门而入。
内室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洒入,映出榻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蜷缩的身影。江雨桐用被子蒙着头,压抑的哭声从被褥缝隙中漏出,充满了惊惶与无助。
林锋然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他快步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开被角。
江雨桐仿佛受惊的小兽,猛地一颤,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月光下,她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未散的恐惧,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
“做噩梦了?” 林锋然在榻边坐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他想起那夜诡异的铃声,想起她曾经历的烈火与毒杀,心中了然。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被噩梦魇住的时候。
江雨桐似乎才从梦魇中彻底清醒,看清是他,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他掏出随身丝帕,有些笨拙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梦见什么了?可是又听到铃声?”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让江雨桐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溃。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咬紧嘴唇,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林锋然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见过她在火场废墟下的坚强,见过她在病痛折磨下的隐忍,见过她在太皇太后面前的恭顺得体,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无助的模样。这深宫,这无尽的阴谋与杀机,终究是吓到她了。
“别怕。” 他生涩地安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受惊的孩子,“朕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江雨桐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小声的、断续的抽噎。她将脸埋进膝盖,闷闷的声音传来:“民女……梦到着火了……好大的火……还有铃铛声……一直在响……怎么都逃不掉……”
果然。林锋然眼神一暗,杀意翻涌。那些人,那些鬼魅,竟将她逼至如此境地!
“只是梦而已。” 他放缓了声音,“火已经灭了,铃铛……朕也会查清楚。这里很安全,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你再好些,朕便安排你出宫,去个安全清净的地方,好不好?”
出宫?江雨桐身体微微一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非,远离危险,自然是她所愿。可是……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舍。
“陛下……”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民女……让陛下见笑了。”
“人之常情,何来见笑。” 林锋然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朕在这里坐一会儿。”
江雨桐怔住,连忙道:“陛下明日还要早朝,龙体要紧……”
“无妨,朕不困。” 林锋然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江雨桐看着他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异常坚定的侧影,心中那股惶然无依的恐惧,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听着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声,竟觉得无比安心。连日来的惊惧疲惫涌上,她很快沉沉睡去,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林锋然静静坐着,直到听到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高德胜。”
“奴婢在。” 高德胜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太医署,取些安神的香料,要最温和的。另外,”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告诉冯保,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十天之内,必须给朕查出点眉目!否则,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 高德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退下。
林锋然站在廊下,望着中天那轮清冷的孤月,眼中寒芒如冰。不能再等了。被动防御,只会让身边的人不断受到伤害。是时候,主动出击,撬开那铁板一块的慈宁宫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那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大步走向乾清宫正殿。夜色正浓,而风暴,即将来临。
(第四卷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