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暗礁与惊涛(2/2)
院内日夜灯火不熄,锤锻声、争论声、演算声不绝于耳。成功与失败交替上演,狂喜与沮丧瞬息万变。这里充满了最纯粹的求知欲与报国热情,也弥漫着技术攻坚特有的焦灼与亢奋。
然而,高墙之外的朝堂,一股针对“格物院”及其所代表方向的“寒流”,正在悄然增强。
国库的持续“失血”是最直接的攻击点。尽管朱雄英动用了内帑并开始筹划“国债”,但反对者(以部分户部官员和清流言官为首)依然不断上疏,言辞愈发激烈。他们不再仅仅批评“靡费”,而是开始将“格物院”的开销与北疆的军费、河南的水患赈济、江南的赋税减免等“国计民生”要务对立起来,质问皇帝“为何重夷技而轻民生”、“为何穷兵黩武于万里之外,而视眼前百姓疾苦于不顾”?这些奏疏往往引经据典,数据详实(至少表面如此),极具煽动性。
更隐蔽的攻击,则指向“格物院”本身和徐光启等人。流言开始在一些官员圈子中传播:格物院网罗“奇技淫巧”之徒,聚众数百,日夜鼓捣“不祥之物”(指火药、钢材),恐非国家之福;徐光启私通泰西人(尽管是俘虏),所授之学“背离圣道”,恐有“以夷变夏”之险;院内管理混乱,银钱物料消耗无数,却账目不清,恐有贪墨之嫌……
这些攻击,并非空穴来风,它们巧妙地利用了朝臣对未知技术的本能排斥、对自身权力和话语权可能被削弱的恐惧、以及对徐光启等“非主流”官员晋升过速的嫉妒。虽然暂时无人敢在皇帝面前公然诋毁,但这些暗流已经足以在朝野制造出一种对“格物”事业的怀疑与抵触氛围。
一日朝会,一位素以耿直敢言闻名的都察院老御史,在议论别事时,突然话锋一转,慨叹道:“……老臣近日闻市井童谣,有云‘紫金山上锤声急,秦淮河畔炊烟稀’。虽俚语无稽,然亦足见民心或有不安。望陛下圣察,庶政之本,仍在安民足食,而非奇器争锋啊。”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垂下眼帘,掩饰神色。这话说得委婉,却重若千钧,直指皇帝政策可能导致的民心离析。
朱雄英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爱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然,北疆若无蓝玉铁骑,西域商路何存?南洋若无周忱水师,东南膏腴之地,恐已沦为泰西与妖邪之猎场!百姓炊烟,系于国家刀锋是否锋利!格物院所务,正是磨砺此刀锋!至于童谣……”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位御史,“朕自会命有司查察源头。若有人蓄意散布妖言,乱朕国策,无论其居何位、有何名,定严惩不贷!”
皇帝的态度依旧强硬,但殿中诸公都听得出,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怒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寒流暂时被挡回,但所有人都知道,冰层之下,暗涌从未停歇。格物院的锤声越急,朝堂上的寒意似乎就越重。徐光启在一次深夜离开格物院回府时,甚至遭到了不明身份者的石块袭击(未击中,只砸坏了轿子)。此事被严密封锁,但已足够说明,对抗已从朝堂争论,蔓延到了更阴暗的角落。
四、 李沧的遭遇与“活体”的真相
特别侦查船队离开旧港的第十天,周忱终于在焦虑的等待中,接到了第一份来自李沧的加密急报。报告是通过接力快船送回,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四月廿三,未时,于预定海域(标位略)偏东北约百里处,遭遇异常。目标非船,体长目测超三十丈,宽近十丈,形似巨梭,无桅无帆,通体覆盖暗绿近黑之非金非木甲壳,有黏液反光。行进无声,速度极快,于水下潜行,仅背脊偶尔出水,激起之浪异于常船。我队保持三里外追踪观察,其似有察觉,突然转向,朝我队冲来!速度激增,水面裂开如沟壑!”
“职令舰队散开,以‘飞隼’舰首炮试射一发,命中其背甲,然如中败革,弹丸滑落,甲壳似无损,仅留下焦痕。其受击后,速度不减反增,且其头部(暂定)突然探出数条巨大、布满吸盘与倒刺之触腕状物,挥击海面,激起巨浪!”
“职见不可力敌,急令各舰施放火油罐、火箭阻其视线,并以全部侧舷炮(仅‘飞隼’舰来得及)齐射一轮,趁其略有迟滞,全体转向,借助风向全速撤离。其追约半个时辰后,似乎放弃,缓缓下潜消失。”
“此物绝非人造舰船!其行动迅捷无声,甲壳坚韧异常,且有活物般触腕!疑似……‘冰髓’所造之怪物!我队‘靖波’号桨帆船因转向稍慢,被其触腕边缘扫中尾部,受损严重,勉强驶回,船员多有震伤、惊悸者。职已率队撤离至安全海域休整,待命。附图三张(模糊),为千里镜中所见其背脊与触腕出水瞬间之轮廓速写。”
随报告附上的,是三张用炭笔匆忙绘就的草图。线条粗陋,但勾勒出的形体——那流畅而怪异的轮廓,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放大千万倍的海怪触手般的结构——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头皮发麻。
周忱捏着报告和草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猜想被证实了,而且现实比猜想更加恐怖。那“冰髓”和“狮心”,竟然真的在制造这种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怪物!
“这不是船……这是海妖……是邪术!”副将在一旁失声低呼。
周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立刻意识到几件事:第一,这怪物(暂称“海怪舰”)拥有惊人的水下速度和潜行能力,传统水面舰船难以追踪和对抗。第二,其外壳异常坚固,普通炮弹难以击穿。第三,它似乎具备某种程度的感知能力和攻击性器官(触腕)。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李沧的遭遇证明,这种怪物已经离开“试验场”,开始在附近海域活动,其威胁已迫在眉睫!
他立刻下令:加派快船接应李沧船队回港,对所有目击船员进行隔离和详细询问(同时进行心理安抚);将李沧的报告、草图和自己加注的分析,以最高密级急送南京;旧港及所有“联防”港口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强夜间了望和近岸巡逻;通知所有在航的商船和“猎鲨”分队,避免靠近新几内亚以西海域,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即远避并报告。
同时,他再次召见锦衣卫南洋头目,几乎是咬着牙下令:“不计代价!我要知道巴达维亚那个地窖里,到底在干什么!还有,新几内亚那个‘试验场’,有没有办法靠近观察?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南洋的天空,似乎一下子阴沉了许多。旧港的繁荣之下,潜藏着对未知深海怪物的巨大恐惧。周忱站在海图前,看着那片被标注为“异常海域”的三角区,感觉那里仿佛张开了一张无形的、择人而噬的巨口。而大明水师倚仗的“飞隼”舰和“崇祯二年式”火炮,在这前所未见的敌人面前,似乎第一次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暗礁已现,惊涛将至。帝国的年轻舵手和他的将领们,即将面对一场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经验的、来自深海的诡异挑战。而朝堂之上,关于“奇技淫巧”与“国本民生”的争论,也必将因为这份来自南洋的、带着海腥与恐惧的急报,掀起新的、更加激烈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