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狂言入耳,帝心微澜(1/2)

各方势力在考生中悄然物色、引导、布子的暗流仍在继续,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神都近十万赶考士子。

大多数被“选中”的目标,如同陈硕、王朴、李澄之辈,或是性情沉稳被长远投资,或是易于引导被植入特定观念,或是对正统敬畏被强化风险意识,虽有不同,终究还算在寻常的“收买人心”、“培植党羽”范畴之内。

然而,总有些“意外”的收获,如同暗流冲刷河床时偶然翻出的异色卵石,虽不知价值几何,却因其独特而引人注目。

这日午后,神都东市一家名为“清音阁”的中等茶馆内,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因靠近贡院,这里成了许多家境尚可的士子们交流信息、探讨学问、甚至发泄情绪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香、汗味,以及一种科举前夕特有的焦躁与亢奋。

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一个相对僻静角落,几个书生正围坐一桌,高谈阔论。

话题自然离不开当下最热门的江南之事与春闱动向。其中一人,年约二十三四,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即便带着几分醉意,也掩不住那股子特立独行的狷介之气。

他身穿一袭半旧的蓝色儒衫,衣襟上还沾着几点酒渍,正是这几日在士子中小有名气的“狂生”——安之维。

安之维出身陇西一个没落的读书人家,家境贫寒,但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尤其好读史,对先秦法家、兵家乃至纵横家之言颇有涉猎,性情疏狂,言辞往往惊世骇俗,不为正统儒生所喜,却也因其才学与胆气,吸引了一些同样心怀叛逆或好奇的年轻士子追随。

此刻,他显然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一手抓着粗糙的酒碗,一手用力拍着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高亢,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尔等!还在那里争辩什么‘酷吏’与否,什么‘仁政’‘霸道’!迂腐!全是书蠹虫之见!”他环视同桌及旁边几张被吸引注意力的桌子,眼中满是不屑。

有人不服,反驳道:“安兄此言差矣!为政焉能不辨仁酷?秦赢在江南屠戮士绅,牵连无辜,岂是仁者所为?陛下纵容此等行径,亦有损圣德!”

“哈哈!圣德?士绅?”

安之维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大笑道,

“江南马郑之流,盘踞百年,垄断漕运,勾结外寇,私贩军械,甚至窃取国之重器图纸!他们鱼肉乡里之时,可曾讲过‘仁德’?

他们与倭奴交易,将可能屠戮我同胞的刀枪卖与外贼时,心中可还有半点‘圣贤教诲’?!”

他猛地将酒碗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至于牵连无辜……乱世重典,沉疴猛药!

刮骨疗毒,岂能不伤及些许好肉?

若因惧怕伤及毫发,便任由毒疮溃烂,侵蚀全身,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尔等只看到江南流血,可曾看到那血流之后,漕运即将畅通,盐铁之利重归朝廷,边患隐患被部分掐灭?这才是真正的‘大仁’!非妇人之仁!”

他这番话,已是公然为秦赢的酷烈手段辩护,甚至将其拔高到“大仁”、“救国”的层面,在普遍对江南之事持保留或批评态度的士林舆论中,可谓石破天惊。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有人面露沉思,有人摇头冷笑,更有人愤然起身,指着他斥责“枉读圣贤书”、“曲解仁政”。

安之维却毫不在意,反而愈发激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窗外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皇宫:

“还有你们口中的‘圣人’!”

他舌头有些打结,但话语却更加清晰锐利,

“我且问你们,自陛下临朝以来,推行新政,打压门阀,整饬吏治,开拓边贸……哪一件不是顶着无数‘大儒’、‘旧臣’的唾骂与阻挠而行?

那些天天将‘君君臣臣’、‘祖宗之法’挂在嘴边的腐儒,可曾真心为这天下百姓的饭碗、为边疆将士的甲胄、为朝廷库府的充盈,出过一计,流过一滴汗?”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激昂:

“没有!他们只知道抱残守缺,只知道维护他们那点可怜的、建立在盘剥百姓基础上的特权与清名!

而陛下,还有那位秦大人,他们做的事,或许手段直接,或许不容于俗见,但却是实实在在,在清理这积弊已深、近乎朽烂的朝局与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让全场瞬间死寂的话:

“要我说,陛下与秦大人此番作为,倒颇有……先秦之风!

商鞅徙木立信,韩非峻法强国,始皇帝扫灭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哪一个不是被当时儒生唾骂为‘暴虐’、‘无道’?

可历史证明,正是这等霹雳手段,方能涤荡污秽,奠定不世之基业!当此朝局暗涌、内外交困之际,要的就是这等魄力与手腕!

扭扭捏捏,瞻前顾后,只会让这武周江山,重蹈前朝积弱覆辙!”

“先秦之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茶馆二楼!

将当朝女帝与以酷烈着称的秦赢,比作商鞅、韩非乃至秦始皇?

这已不仅仅是狂言,简直是……大逆不道!

至少在绝大多数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子听来,是如此。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哗然与骚动!

有人惊骇,有人怒斥,有人拂袖而去,也有人眼神闪烁,似乎被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触动了某种隐秘的心思。

安之维却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畅快地大笑几声,也不理会众人的反应,摇摇晃晃地丢下几个铜钱,拎起桌上残酒,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之中。

只留下一茶馆的争议与惊诧,以及几个悄然混在人群中、将这一幕完整记录下来的“耳朵”。

当日晚些时候,万象神宫,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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