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狂言入耳,帝心微澜(2/2)

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武则天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并未因几道严厉的诏令和将李隆基接入宫中而完全消散,反而因为春闱的临近和神都愈发诡谲的气氛而更加沉重。

她知道,自己抛出的那道考题,如同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各方势力都在水下蠢蠢欲动。

上官婉儿悄步上前,将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放在御案一角,低声道:“陛下,暗桩今日从东市‘清音阁’传回一份消息,颇为……奇特。”

“哦?”

武则天抬起眼,凤眸中掠过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属于帝王的敏锐,“又是哪些士子在议论考题?抨击秦赢?还是非议朝政?”

这段时间,类似的汇报她听得多了。

士林议论纷纷本在意料之中,也是她想要的效果,只是其中言辞激烈、甚至心怀怨望者不在少数,每每听闻,虽不至于动摇心志,却也难免平添烦闷。

上官婉儿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道:“议论者确实不少,但此次传回的消息,重点在于一人。一名陇西来的士子,名叫安之维,性情疏狂,今日在茶馆酒醉后,发表了一番……与众不同的言论。”

“与众不同?”

武则天端起参茶,轻轻吹了吹,

“如何不同法?莫非是为江南之事叫好?”她语气略带一丝自嘲。朝野上下,公开为秦赢叫好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正是。”

上官婉儿小心地观察着女帝的神色,

“此人不仅为秦大人的手段辩护,称其为‘刮骨疗毒’、‘大仁之举’,更是将矛头指向了那些反对的‘腐儒’,斥其只知空谈仁义,不恤民瘼,不虑国艰。”

武则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倦意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与兴味。公然为秦赢辩护的士子?这倒真是稀罕。

“还有呢?”

她问道,语气平静。

上官婉儿继续道:“此人还说……陛下临朝以来的新政之举,与秦大人江南所为,皆是顶着无数非议而行,乃是实实在在清理积弊。最后,他更是言道……”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见女帝目光投来,只得清晰复述:“他说,‘陛下与秦大人此番作为,倒颇有先秦之风’,并提及商鞅、韩非乃至……始皇帝,言其虽被当时儒生斥为暴虐,却实为奠定基业所必须。”

“啪嗒。”

武则天手中的茶盏盖,轻轻磕在了盏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有墙角铜漏滴答的水声,规律而清晰地传入耳中。

上官婉儿屏住呼吸,垂首侍立,不敢去看女帝此刻的表情。

武则天缓缓放下茶盏,身体向后靠入椅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上官婉儿预想中的怒意,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消化着这句石破天惊的“狂生之论”。

先秦之风?商鞅?韩非?始皇帝?

这几个词,如同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湖之中。

她推行新政,打压门阀,重用“酷吏”,手段果决甚至酷烈,何尝不知会招致无数骂名?

何尝不知会被那些恪守“君君臣臣”、“祖宗成法”的士大夫视为“牝鸡司晨”、“悖逆纲常”?她心中那份超越性别、超越时代的抱负与手腕,又有几人能真正理解?

如今,竟从一个疏狂落魄的寒门士子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评价——不是谄媚的吹捧,而是带着醉意、却仿佛直指本质的狂言。

他将她与秦赢,与那些以铁血手腕开创新局的先秦法家、与那位横扫六合的千古一帝,联系在了一起。

荒谬吗?或许。

但……为何心底深处,那被无数非议、猜忌、乃至至亲背叛所冰封的某个角落,竟因为这荒谬的“狂生之论”,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共鸣?

甚至是一丝近乎慰藉的暖意?

有人,即便只是醉后狂言,似乎……读懂了她的不得已,甚至,读懂了那份隐藏在铁腕之下的、属于开创者的孤独与决绝?

良久,武则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

“安之维……狂生之论,倒也有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上官婉儿心头微微一震:

“将此人的考牌编号与文章,格外留意。朕……倒想看看,他这‘先秦之风’,能写出怎样的锦绣文章。”

说完,她不再提及此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恢复了惯常的专注与冷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异样从未发生。

然而,上官婉儿却知道,“安之维”这个名字,已经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落入了女帝的耳中,乃至……心中。这场春闱,因为这个狂生的醉话,似乎又增添了一抹难以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