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灯下双谋(2/2)
“富家子弟那边,会有人‘不经意’说起:在春闱中寒门士子合用灯时故意遮挡光亮,生怕别人考得比他们好。
寒门那边,也会有人‘抱怨’:那些纨绔子弟整夜翻卷吵闹,根本不把同灯之人放在眼里。”冯先生嘴角勾起,“话不必多,点到为止。人心里的鬼,自己会补全剩下的故事。”
紫袍老者默然片刻,忽然道:“冯先生,您这计谋虽妙,但有一处破绽。”
“哦?”冯先生挑眉。
“狄仁杰不是庸人。灯笼不够,他难道不会想别的办法?比如,从北衙禁军调取备用灯烛,或者让宫中连夜赶制?”
冯先生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得意:“老先生考虑得周全。但您可知,北衙禁军的备用物资,三日前已被借调去城防演练;宫中制灯局,昨夜突然‘失窃’,丢了大量灯油和烛芯,此刻正在彻查,人手不足,根本赶制不出五百盏灯。”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其他衙门,礼部的灯笼出了事,谁还敢借?工部、户部那些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狄仁杰纵有三头六臂,今夜也变不出足够的灯来。”
紫袍老者闻言,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原来冯先生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不敢当。”
冯先生谦逊地摆摆手,眼中却满是自得,
“不过是借势而为。太平公主想要春闱安插针,寒文若在渤海观望,南梁那些遗老遗少想浑水摸鱼——咱们不过是把各方的心思,拧成一股绳罢了。”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老先生,您那边准备得如何?太平公主下一步可能要动庐陵王,这可是大戏。”
紫袍老者神色一肃:“公主府的人已经动身了,带着‘证据’去房州。庐陵王李显这些年战战兢兢,最怕的就是母亲猜忌。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点燃他心中的恐惧。”
“好!”冯先生眼中放光,“皇室越乱,咱们的机会就越多。等春闱的嫌隙发酵,等庐陵王那边事发,等秦赢从江南赶回来收拾残局——到时候,这神都的水,就彻底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神都:“狄仁杰以为自己在灭火,殊不知,真正的火,才刚刚开始燃起。”
紫袍老者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地看着这座沉睡中的都城,各怀心思。
良久,老者轻声道:“冯先生,老夫有一事不明。”
“请讲。”
“您这般费心布局,最终所求为何?岭南冯家,是想取代江南世家,还是……”
冯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方贡院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灯光闪烁,像夜空中的星辰。
“岭南太远了。”他缓缓道,“冯家世代镇守南疆,看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朝廷一道旨意,就能断了我们的粮草;周边蛮族一旦作乱,我们就得用子弟兵的命去填。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他转过头,烛光映照下,那张圆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野心。
“我要冯家北上,要在神都有一席之地,要成为能左右朝局的人。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让现在的格局乱起来。越乱越好,乱到陛下不得不依赖新的势力,乱到旧有的平衡被打破。”
紫袍老者深深吸了口气:“您这是要火中取栗。”
“富贵险中求。”
冯先生重新挂上笑容,但那笑容已与之前不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先生,您不也一样?南梁遗臣,蛰伏百年,等的难道不是复国的机会?”
老者脸色微变。
“放心。”冯先生拍拍他的肩,“咱们现在是盟友。您要复南梁,我要冯家北上,目标虽不同,但路是一样的——都得先把武周这潭水搅浑。”
他收回手,整了整衣袍:“时辰不早了,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好戏才真正开场。”
紫袍老者点点头,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
冯先生独自站在房中,半晌,忽然轻笑一声。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烛光下,铜钱上的“周元通宝”四字忽明忽暗。
“狄仁杰啊狄仁杰,”他低声自语,“你这辈子破了无数奇案,抓了无数恶人。但今夜这局,你破得了吗?”
他屈指一弹,铜钱飞向空中,翻转数圈,又落回掌心。
正面朝上。
冯先生握紧铜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窗外,夜色更浓。贡院方向,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那是狄仁杰的人正在紧急调换灯笼。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陷阱,从来不在灯笼本身。
而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