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人之影(1/2)

江南,扬州,巡察使行辕。

时值暮春,院中海棠已谢,唯余几片残红挂在枝头。秦赢独坐书斋,手中握着一卷《吕氏春秋》,目光却落在窗外。

他已接到神都传来的密报——春闱结束,狄仁杰呈递了一份惊世考卷,武则天有意点那考生为状元。

消息附带了考卷的抄录本,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

秦赢没有立刻去看。他先读完了武则天亲笔写的那封信。

信不长,字迹刚劲有力,如刀刻斧凿:

【秦卿:江南事毕,卿功莫大焉。然神都新变,春闱出一狂生,其文如刀,直刺朝堂积弊。狄仁杰不敢决,呈于朕前。朕观此文,竟有卿之风骨。抄录于后,卿可一观。若此人为状元,朝野必震,然朕意已决。卿以为如何?】

落款只有一个字:曌。

秦赢的手指在那“曌”字上停留片刻。这是武则天自造的字,日月当空,普照天下。她以此字为名,其志可见。

他放下信,这才拿起那份抄录的考卷。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是宫中特制的御墨,抄录者笔迹工整,显然是内侍省专门负责文书的女官所写。

但即便如此工整的抄录,也掩不住原文那股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

秦赢展开考卷。

第一眼,他就怔住了。

不是被内容震撼——他早已从密报中知道大概——而是被那种文风,那种笔触,那种孤绝的气魄所触动。

太像了。

像一个人。

一个两千年前,死在云阳狱中的人。

秦赢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无波澜。他开始阅读,一字一句,缓慢而认真。

【臣闻:治大国若烹小鲜。然鲜有腐坏,则必用利刃剜除腐肉,虽见血伤肤,实为保全性命……】

秦赢的嘴角微微扬起。好一个开门见山,好一个不留余地。这种直指核心、不绕弯子的风格,与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云山雾罩的文章截然不同。

他继续往下读。

读到对江南清洗的辩护时,秦赢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这篇文章的作者,显然仔细研究过江南之案的细节,甚至可能接触过一些内情。否则不可能将马郑两家的罪证、边军走私的脉络,分析得如此透彻。

更难得的是,作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边肯定清洗的必要性,一边又委婉地批评“手段过激”。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就该如此,就该用雷霆手段,就该见血。

【今有人讥秦巡察使江南之行过于酷烈,臣窃以为谬矣!】

秦赢读到这一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想起了两千年前,在咸阳宫中,那个口吃却笔锋如刀的年轻人。韩非子,那个将法、术、势发挥到极致的天才,那个写出了《孤愤》《五蠹》的狂生。

当年读韩非的文章,也是这种感觉——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将人性的阴暗、权力的本质、治国的要诀,剖析得淋漓尽致。

韩非也主张严刑峻法,也主张用雷霆手段扫除积弊,也主张“不期修古,不法常可”。

他甚至写过:“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而这篇考卷的作者,显然也持同样的观点:在这个“争于气力”的时代,温和的手段没有用,唯有快刀斩乱麻。

秦赢继续读下去。

读到春闱考场不公的揭露,读到对庸吏、贪吏、不敢任事之吏的痛斥,读到那句 【若因噎废食,因惧‘酷吏’之名而不敢用能臣干吏,则如病重不用猛药,终至不治】 时,秦赢终于放下了考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暮色渐浓,远处运河上传来船夫的号子声。这座江南名城,在他清洗马郑两家后,经历短暂的恐慌,如今已恢复平静。商路畅通,赋税增加,百姓的日子似乎比以前更好——至少,那些被世家欺压的小商小贩,现在能喘口气了。

但秦赢知道,这只是表象。朝堂上的反对声从未停止,世家大族在暗中串联,武家外戚在伺机反扑,太平公主在策划新的阴谋……

而这份考卷,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武则天问他:若此人为状元,卿以为如何?

秦赢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不是思考该不该点这个状元,而是思考这个人——这个写出如此文章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密报中提到,此考生疑似永昌安家后人。安家五年前因言获罪,家道中落。若真是如此,那这份文章中的愤怒、不平、孤勇,就有了根源。

一个亲身经历过不公的人,一个目睹家族被权势碾碎的人,一个在绝境中苦读五年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得到机会,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

秦赢睁开眼,回到案前。他重新拿起那份考卷,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文章虽然锋芒毕露,但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这不是一时激愤之作,而是长期思考的结晶。

更重要的是,文章虽然推崇他的江南清洗,但并非盲目吹捧。

作者也指出:“器虽利,不可久持。刀剑能剜腐肉,却不能生新肌”——这是在提醒,雷霆手段之后,必须有仁政跟进。

有锐气,有思考,有分寸。

秦赢放下考卷,提笔研墨。

他要给武则天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他沉思良久。最终,他写下:

【陛下圣鉴:臣拜读考卷,三复其文,惊觉有故人之风。此人笔锋如刀,见事极明,所言积弊,确为朝堂痼疾;所倡之法,虽激,然切中时弊。】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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