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人之影(2/2)
故人之风……韩非子若生在此世,会写出怎样的文章?会不会也是这样,直指核心,不留余地?
秦赢继续写:
【陛下问臣,若点此人为状元,当如何。臣以为:当点。】
【朝野震动,乃意料中事。然震动非坏事——死水微澜,总好过一潭死水。世家反对,庸吏恐慌,正说明此文戳中了他们的痛处。若因畏惧反对而不敢用敢言之士,则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他的笔锋越来越快:
【然臣有一虑:此子如利刃,可破坚冰,亦可伤人。陛下若用,当善用之。可令其入御史台,或入刑部,专司纠察、办案,以其锐气,扫除积弊。但亦需有人制衡,防其锋芒过露,反伤自身。】
【至于其身份,若确为永昌安家后人,则更当用。安家因言获罪,若其子因敢言而登科,正可向天下昭示:陛下不因言罪人,反因敢言而重用人。此乃收寒门士子之心之良机。】
秦赢写到这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臣在江南,闻神都事,知陛下近来不易。相王之逝,公主之逆,皆伤陛下之心。然陛下能于此时,决意取此狂生,足见陛下心志未堕,雄心犹在。臣在江南,遥祝陛下圣安,待此间事毕,即回神都,为陛下分忧。】
落款:臣赢谨上。
他放下笔,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秦赢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考卷的抄录本,又读了起来。
这一次,他不是在分析文章,而是在揣摩人。
这个叫安之维的人,今年应该二十岁左右。
五年前家变时,他才十五岁,正是少年心性最敏感的时候。亲眼目睹家族被权势碾碎,父亲含冤而死,这种创伤,会塑造出怎样的人格?
要么彻底沉沦,要么……变得极端。
从文章看,安之维显然属于后者。他不甘沉沦,他要反抗,要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不公的世道讨个说法。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快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秦赢想起了韩非子的结局。那个才华横溢的法家巨子,最终死在李斯和姚贾的构陷下,死在云阳狱中。
为什么?因为他的才华太耀眼,他的观点太尖锐,他得罪的人太多。
而这个安之维……
秦赢闭上眼睛。
两千年前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咸阳宫中,韩非子结结巴巴地陈述着他的法家理论;云阳狱中,那杯毒酒被端到韩非面前;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秦王嬴政欣赏他的才华,却还是默许了他的死亡。
因为君王需要平衡。因为朝堂需要制衡。因为……有些刀,太锋利,用久了会伤手。
“韩非……”秦赢轻声自语。
两千年前,他默许了韩非的死。
不是不欣赏,而是当时的局势需要——李斯需要巩固地位,法家需要统一思想,而他,需要平衡朝堂。
现在呢?
现在他是秦赢,不是秦始皇。
现在的君主是武则天,不是他。现在的朝堂,比秦朝更复杂,世家、外戚、旧臣、新贵,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而武则天,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她要变革,哪怕付出代价。
那么,这个叫安之维的年轻人,也许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秦赢睁开眼,将考卷整齐叠好,放入一个木匣中。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卷竹简。
竹简已很陈旧,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韩非子·孤愤》。
这是他当年亲手抄录的,从咸阳带到骊山,又从骊山带到这个时代。两千年来,这卷竹简陪他经历了无数风雨。
秦赢展开竹简,读着那些熟悉的文字: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独私……】
【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他读着读着,忽然笑了。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会相似。两千年前有个韩非子,两千年后有个安之维。他们都看到了世道的弊病,都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改变。
不同的是,韩非子生在了他的时代,而安之维,生在了武则天的时代。
也许这次,结局会不一样。
秦赢收起竹简,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神都的方向,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那是紫微星,帝星。
而帝星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那个叫安之维的年轻人,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
秦赢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神都,去见见这个“故人之影”,去看看武则天如何下这步险棋,去面对朝堂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唤来亲随:“准备行装,三日后启程,回神都。”
“喏。”
亲随退下后,秦赢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唤来玄鸦的密使。
“将此信,速递神都。”他将纸条封好,“交给陛下。”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臣即返,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