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前尘往事 酷吏之痛(2/2)

来俊臣看着魏元忠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您是在……培养他?”

“陛下点他为状元,不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

魏元忠转过身,“是因为陛下需要一把刀。一把年轻、锐利、不怕死的刀。这把刀,不能只有锐气,还要……有韧性。要能在最黑暗的地方生存,要能承受最残酷的考验。”

他走到来俊臣面前,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要你摧毁他的信念,让他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让他明白——要实现理想,就必须先放弃理想。要守护正义,就必须先……背叛正义。”

来俊臣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完全明白了魏元忠的计划——不是要毁掉安之维,而是要……重塑他。把一个理想主义者,塑造成一个能在这个黑暗世道中生存、战斗、并且……赢的战士。

“可是,”

来俊臣艰难地说,“如果他承受不住呢?如果他……崩溃了呢?”

“那就说明他不适合。”

魏元忠的声音冷酷,“这把刀,必须是百炼精钢,不能是脆铁。如果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他就不配做陛下需要的刀,不配……实现他写在考卷上的那些理想。”

密室再次陷入寂静。来俊臣看着魏元忠,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二十年前,魏元忠是个正直的县尉,相信正义,相信公道,相信……人性本善。

二十年后,魏元忠是个冷酷的御史,用最不正义的手段去争取正义,用最不公道的方式去维护公道,相信……人性本恶。

是什么改变了他?

是仇恨?是绝望?还是……这个该死的世道?

“俊臣,”魏元忠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来俊臣浑身一震。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成为今天这样的……根源。

“我父亲……”来俊臣的声音有些颤抖,“是被冤枉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因为不肯把女儿送给一个权贵做妾,就被诬陷‘走私违禁品’,被抓进大牢,被……活活打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当时才十八岁,去牢里看他最后一面。他浑身是伤,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抓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甘。”

来俊臣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父亲那双眼睛。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我要让那些滥用权力的人付出代价。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魏元忠点点头:“所以我们成了同路人。我们都失去了至亲,都见识过这个世道最黑暗的一面,都……选择了用黑暗对抗黑暗。”

他走到来俊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之维现在经历的,就是我们曾经经历的。他能不能走过来,看他自己。但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选择——要么成为我们,要么……退出。”

来俊臣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继续。直到他做出选择。”

魏元忠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奏章。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既坚定,又……苍凉。

来俊臣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问:“魏大人,如果我们成功了,安之维变成了我们这样的人,那……我们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毁他?”

魏元忠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俊臣,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答案。”

来俊臣点点头,不再说话,推门离开。

密室又只剩下魏元忠一人。他放下笔,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眼神恍惚。

画后面,是妻子和女儿的灵位。

二十年来,他每天都会对着灵位说:“我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现在他快做到了。周文远的案子,崔琰的案子,太平公主的案子……一条线一条线地查,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破,那些害死他家人的人,那些趴在朝堂上吸血啃骨的蛀虫,一个个被他送进大牢,送上刑场。

但他高兴吗?

不。

他只觉得……累。

累到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查那个案子,如果当年选择了妥协,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就像安之维,现在也站在了同样的十字路口。向左,是理想,但可能永远无法实现;向右,是现实,但必须……放弃理想。

他会怎么选?

魏元忠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安之维怎么选,这条路,都会很难。

就像他自己,走了二十年,依然……很难。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漫长。

就像这条对抗黑暗的路,孤单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