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立工希哈定律(下)(1/2)
灯小步地挪回座位,坐下后,双手合十,补了一句“我开动了”。
华人老板娘端上了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麻婆豆腐、回锅肉、还有一盘清炒的时蔬,浓郁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尴尬,筷子和勺子碰撞的轻微声响成了唯一的交流。
“晃”显然很高兴,他像个孩子一样,抓起筷子就笨拙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吃得满脸都是。
灯的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她自然地拿起纸巾,凑过去,仔细地帮他擦掉嘴角的饭粒和酱汁。
素世嘴角抽抽,但是心态倒是没有没有以前那么复杂了,只是在心里默念鉴定结果。
渡边神父看着这几个各怀心事的女孩,等她们都动了筷子,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他那温和而郑重的声音开口。
“那么……请允许我再正式地介绍一下这边的情况。我是真心希望,各位能够和我选择的两位姑娘,在响町组成一支乐队。”
素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乐队?
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词。她的乐队已经散了,两个成员远走高飞,两个没有团魂,一个指导杳无音讯。
而她自己,像个笑话一样,还在这里徒劳地寻找着过去的幻影。
素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高松灯停下为晃夹菜的动作,有些为难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神父、立希和素世之间游移,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必须……工作……还有……要照顾晃……况且,陌生人……”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对一块回锅肉傻笑的男人,眼神里是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与怜爱。
“时间……可能……如果,只是晚上给工友们唱歌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灯去哪我就去哪,其他有谁无所谓。”立希立刻表态,她的立场简单而明确,视线就没从灯的身上离开过。
那份专注里,蕴含着不加掩饰的嫉妒,尤其是在看到灯和那个叫“晃”的男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互动时。
说起来,还是搞不明白。立希皱着眉想,为什么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的“晃”,第一次在工厂里遇见自己时,能准确地叫出自己和soyo的名字?
难道是灯……经常在私下里念叨她们吗?这个想法让立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眼前晃和灯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感带来的烦躁所覆盖。
但立希还是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实际情况:“不过,我放学后也要在live house circle打工,只有晚上的时间是空出来的。”
“我无所谓,”海玲打了个哈欠,用筷子夹起一块浸满红油的麻婆豆腐,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着,“按小时计费就行。就当是多一份兼职……唔,味道不错。”
她对神父抛出的惊天诱惑似乎毫无波澜,注意力全在眼前这盘味道正宗的湘菜上。
神父耐心地听完每个人的意见,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些反应。
“晚上也好,”他先是对立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乐队的练习,本来就应该在夜晚。夜晚是属于音乐和梦想的时间。”
然后,他转向负担最重的灯,再次强调:“高松姑娘,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不需要再去工厂全天上班了。教会可以先支付一笔预付款,作为你们乐队的启动资金和生活开支,薪水足以支撑你们两个人的正常开销。”
这番话让立希和灯都一愣。
神父没有停顿,接着抛出了更具体的条件。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女孩,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而更重要的是……我这里,有一个今年选秀季,能够直接通过最终遴选的名额。”
这句话,比刚才立希和素世争吵的声音,比窗外响町所有的喧嚣,都要响亮地在几个女孩的脑海中回荡。
选秀季的……通过名额?
在这个“大少女乐队时代”,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可以跳过无数场残酷血腥的海选,跳过无数次被资本和评委挑剔、羞辱、践踏的过程,直接站到通往“职业乐队”的罗马大道上。
这是无数像影山那样挣扎在底层、最终被时代碾碎的音乐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捷径。
立希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猛地看向神父,仿佛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憧憬的职业乐手,也是亲姐姐椎名真希,走的是月之森内部举荐的精英体系,如同坐着电梯在里面练习俯卧撑努力直达顶层。
而响町这边,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杀出来的,都是从泥浆里滚过几遍的狠角色。这个名额,无异于一张从地狱直达天堂的单程票。
素世也终于抬起了头,那张总是维持着假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苍白和震惊。虽然她现在过着外人看来无忧无虑的月之森大小姐生活,但她从未忘记小时候家境并不富裕的日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渡神父口中这个轻飘飘的“名额”,背后代表着怎样的资源、能量,以及它能如何轻易地改写一个人的命运。
而高松灯,她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粉色眼眸,此刻也睁大了。她怔怔地看着神父,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身旁正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的晃。
如果……如果有了这个……是不是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工厂,也不用在嘈杂的夜场里打工,能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一起去河边捡那些美丽的石头和小虫?
是不是……就能在这片混乱的街区,为自己和他,撑起一个小小而安稳的家?
似乎是察觉到了灯的目光,晃抬起头来,咧开嘴冲她傻笑了一下,嘴角的油光在饭店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一束微弱的光,在高松灯的眼底深处,悄然点亮。
“当然,”神父看出了她们的意动,继续加码,“教会支持你们出道,只是为了让更多迷途的灵魂听到你们的声音。所以,获利的合同可以按照三七分成,教会只取三成,用于维持教会和响町社区的慈善日常开销。”
“剩下的七成,全部用来进行乐队的日常运营和成员分红,当然,资金优先考虑本地.......”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猛地打断了神父的话。
“雅鹿……”
隔壁桌,一直闷头喝酒的影山,将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碎裂的玻璃碴混着廉价的烧酒溅了一地。
他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素世她们这一桌,嘶吼道:
“东京都里的大小姐们,本身的乐队名额就多到用不完,现在还要跑来‘换户口’,抢我们响町这群人拿命在拼的位置吗?!”
萧瑞娜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摇摇欲坠的影山,同时歉意地向神父和素世她们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漂亮的脸上显得有些无奈:“抱歉,渡神父,影山他……喝醉了。”
神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略微震惊,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温和地对萧瑞娜说:“无妨,萧桑。若是你这位朋友需要帮助,随时可以到教会来,主的大门永远为需要慰藉的灵魂敞开。”
萧瑞娜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悲天悯人的神父,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用力把还在挣扎的影山按回座位上。
华人老板娘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狼藉,叹了口气,默默地拿来扫帚清理。
响町嘛,唐人街边,正常。
而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刺破了素世紧绷的神经。今天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和被抛下的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抬起头,直视着影山,用她那月之森口音清晰地说道:
“这位先生,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要不是东京都每年拨下的巨额税收,以及像我们这样的人所缴纳的各种费用,响町的各位,还想喝上没严重核污染的水吗?在谈论所谓公平之前,不应该先认清现实吗?”
“现实?!”影山猛地甩开萧瑞娜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素世,“你们这些大小姐知道什么是现实吗?现实就是,响町是大东京的垃圾场!所有在大少女乐队时代里被淘汰的、被榨干的、无家可归的人,最后都堆在这里!从东南亚来的外国劳工,从乡下被骗来的农民工,还有成千上万像我一样,从外地跑到东京来,最后却被碾得粉碎的年轻人!我们就是你们光鲜亮丽的时代的残渣!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还要来抢我们最后一点活路?!”
“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来到东京的,不是吗?”素世毫不退让,她的声音愈发冰冷,“机遇永远摆在那里,抓不住,只能说明能力不足。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反思一下,为什么被时代淘汰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soyo……”
“素世!”
灯和立希同时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影山愤怒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月之森……大小姐……公平吗……呵呵,公平……”
素世在朋友们的呼唤声中,也猛然惊觉。她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一阵后怕。
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这些话刻薄冷酷,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的表现。
她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才恍然想起,大概是自己的生理期快到了,情绪才会这么不受控制。
“抱歉……”她低下头,小声道歉,“我……我说得太过分了......了......”
她看见晃给她递来了热水,下意识接了过来,又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
“高松晃”老神在在,继续吃着东西。
“影山,好了,”萧瑞娜叹了口气,强行架起失魂落魄的影山,“你不是也一直看不起响町这地方,总想着离开吗?这会儿倒把自己当成响町的代言人了?”
他拿出钱包,排出几张钱币后,半拖半拽地拉着影山往外走,经过素世她们桌边时,脚步顿了顿,对神父望了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消失在店门口。
一场闹剧收场,但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冰冷。菜已经凉了,除了晃谁也没有了胃口。
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神父站起身,走到柜台结了账。他对饭店老板夫妇表示了歉意,然后走回来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各位可以回去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随时有效。”
说完,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还正傻乎乎啃着排骨的晃,先行离开了。
立希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素世,最后对海玲说:“我们……也走吧。”
“我看也不错,”海玲擦了擦嘴,把筷子放好,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码挺热闹。”
立希皱眉:“什么热闹,跟我走,灯,咱们走中间。”
饭店里的尴尬气氛已经让人无法多待一秒。四人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那家小小的饭店。
外面,响町的喧嚣一如既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和破碎的酒杯,都只是这首混乱交响乐里的音符。
看着素世失魂落魄的样子,灯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那个……soyo……”灯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街上的噪音淹没,“我……我带你们往右……去逛逛唐人街吧。”
立希和海玲都看向素世,等着她做决定。素世抬起头,看着灯那双清澈的、带着小心翼翼关切的粉色眸子,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四个少女,加上一个心智如同孩童的男人,汇入了唐人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这里比响町更加拥挤,也更加活色生香。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中药材和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挂满红色灯笼的牌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用力翻炒着锅里的石子和栗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旁边的肉铺门口,挂着整只的烧鹅和叉烧,油光锃亮,引人垂涎。穿着旗袍的导购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和日文招揽着游客,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奶茶店门口。
灯牵着晃,熟门熟路地在人群中穿行,晃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指着橱窗里的舞狮头套,又指着捏面人的小摊,发出“啊啊”的兴奋叫声。
灯耐心地一样样跟他解释,虽然她的语言总是断断续续,但神情却无比温柔。
素世默默地跟在后面,刚才的激动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周围的热闹和喧嚣都与她无关,隔着一层毛玻璃。
走过一个卖占卜符的小摊时,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着素世。
“soyo……那个……”她绞着手指,似乎在组织语言,“之前……你的事……亲子鉴定的结果……怎么样了?”
立希和海玲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听到这个问题,素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排除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灯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释然,也有一丝……失望?
“是……是吗……”
“嗯。”素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灯的肩膀,看向那个正好奇地盯着一个冰糖葫芦傻笑的男人,“他不是我的父亲。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说完,她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又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
另一边,在唐人街一个堆满垃圾桶的昏暗后巷里,萧瑞娜终于扶着烂醉如泥的影山停了下来。
影山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酒精让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变得迷离,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真实的粉发“少女”。
巷口的红灯笼投来微弱的光,勾勒出萧瑞娜精致的侧脸和柔顺的发丝。他感受着影山那毫不掩饰混杂着欲望、嫉妒与绝望的目光,忽然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
“呵……呵呵……”
压抑的低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大,笑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如同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止住笑声,重新抬起头。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影山,那张足以让无数男人疯狂的脸上,勾勒出一个妖冶而讥讽的笑容。
“怎么,又被我迷住了?”他的声音磁性悦耳,“想剥光我的衣服,把我丢到床上?我掏出来比你大哦,你应该已经对我这种人有心理障碍了吧?”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影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同类间的自嘲。
“不过……其实,我现在不介意给你些温暖。反正,两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之间互相安慰取暖,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对吧?”
巷子里的垃圾桶散发出潮湿的、食物腐败的酸味,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从阴影里蹿过,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影山被酒精麻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他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那张美丽的脸,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酗酒和熬夜而浮肿的脸上,露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情。
“我只是……想到了(日语)她……”他的声音沙哑。
“哟呵,老情人?”萧瑞娜挑了挑他那精心修饰过的眉毛,脸上的讥讽更浓了,“那她怎么样了?也是个被大东京的浮华迷了眼,最后把你甩了的可怜虫?”
“她死了。”影山的语气很平静,“八年前。也是想搞乐队,没钱,没门路,签约的会社把她当牛马使唤,让她不停地写歌、陪酒。最后一次选秀季,她争不过花咲川的小姐们,最终落选,就在这响町的微风酒吧公寓里,吞了安眠药。”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张油腻的废纸。
萧瑞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下来,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茫然。
巷子外唐人街的喧嚣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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