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立工希哈定律(下)(2/2)

“……没听你说过。”半晌,他才轻声说。

影山没有接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边那只破旧的吉他箱,“我只是……想把她的歌词,写成曲子,让更多的人……能听见。”

他继续说,“她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算了,不说这些了。”萧瑞娜直起身,恢复了他那副张扬的样子,“之后你打算怎么样?真就卷铺盖滚回冲绳老家去?”

影山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用那双混沌的眼睛看着他:“瑞娜,你为什么要来送我?”

“切,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而已。”瑞娜耸了耸肩,“去年我不是又失恋发疯割腕吗?鲜血地毯,多朋克啊。不是你半夜回来发现,跑去把那个老酒鬼奥村医生从床上拖起来给我急救,我现在坟头的草都比你高了。”

“瑞娜,”影山忽然问,“你还想活吗?”

这个问题让萧瑞娜愣住了,他转开头,避开了影山的视线,看着巷口闪烁的霓虹灯。

“我只是不想死罢了……”他轻声说,“……还没想好要怎么活。”

“但我想死了。”影山说。

空气再次凝固。

“别介啊,”萧瑞娜忽然又笑了起来:

“死多没意思。要不回响町那边,那个弦卷家的生物实验室不是常年高价收购实验体吗?去卖个肾,或者干脆签个协议,去做人体强化实验也行啊。没准出来就变假面骑士了呢。”

“我已经只有一个肾了。”影山平静地回答。

“…………艹!”萧瑞娜那张漂亮的脸扭曲了一下,一句地道的中文脱口而出,“那你要死还他妈还坑老子一顿饭钱!”

影山没有听懂这句中文,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瑞娜,刚刚那个月之森小姑娘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事情,才算是比较公平的?”

“呵呵,”萧瑞娜冷笑起来,“其实没什么公平的。可能……也就是死亡,相对来说,公平一些吧。不管你是大小姐,资本家还是流浪汉,最后不都是两眼一闭,一盒骨灰?”

“这样啊……”影山喃喃自语,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他扶着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瑞娜,如果……我是说如果,按照你们华国的做法,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

“我们?”萧瑞娜眼波流转,“当然是爆了啊。正所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当我没说。”

影山没有理会他后半句的玩笑,反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塞到瑞娜的手里。

“咳咳……瑞娜,还好我前几天买了份意外险……受益人,就是你了。”

萧瑞娜拿着那张薄薄的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嚯,”他愣了几秒,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随即道,“还算你有点义气。那行吧,祝你‘地球online’删号退坑愉快。记得上星际steam给这破游戏打个差评,下次转生,要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新游戏,记得拉我入坑啊,你这个……牢玩家。”

“转生啊,是个好方法……”影山喃喃道,“那……工具呢?”

“卡车呗。”萧瑞娜想也不想地回答,这是轻小说上最流行的异世界转生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影山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那行!瑞娜,我去争取我的公平了!本来还想着是和你们这些华国人打仗的问题,打算……今天才发现,原来……大家的敌人……都是一样的……”

“那我去月之森看看了!”

“你又在说啥疯话……”萧瑞娜皱起了眉,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影山没有理他,只是踉跄地站稳,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瑞娜,你就别想那个什么神父了,去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或者去娶个姑娘吧。永别了……”

“.......卡车,这附近,上哪儿搞呢?”他低声道,萧瑞纳没听太清。

“撒由那拉(永别)了!”萧瑞娜借着酒劲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至于我的事情,你就甭管了!”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巷子,消失在唐人街五光十色的灯火里。

.......

夜幕降临,响町“黎明之光”工厂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在其中一个空旷的仓库里,却比白天还要热闹。

高松灯和往常下工后一样,站在一个用几个工具箱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手里捧着她那个牵牛花笔记本。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还未散尽,她重新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钳工服,用她那特有带着点结巴和电波感的语调,给台下同样灰头土脸的工友们念诗。

但今天不一样。

在她的身后,椎名立希坐在一套崭新的架子鼓前——那是神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来的,崭新得和这个破旧的仓库格格不入。

当灯念出第一个音节时,立希手中的鼓棒也随之落下。

没有章法,没有固定的节奏。立希只是紧紧地盯着灯的背影,感受着她诗句里那些破碎的、奔涌的情感,然后用最直接、最狂暴的鼓点,将它们放大、撕裂、再重重地砸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哈!”

灯的诗句是迷离的星尘,立希的鼓点就是撕裂夜空的惊雷。

工友们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砖厂那几个智力有些障碍的工人不明所以,只是觉得热闹,跟着鼓点傻乎乎地拍着手。而那些来自东南亚,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着麻木动作的外来劳工们,却听得入了迷。

他们听不懂灯那些断断续续的日文词句,却能从那狂乱的鼓点和少女执拗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共通被压抑的呐喊和无声的愤怒。

几个三哥随之手舞足蹈,另一些人靠在冰冷的墙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倒是几个日本本地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和几个从华国来的研修生,若有所思。角落里,负责看门的老头儿多崎,正和工厂的华国保安老李嘀咕着什么。

“老李,你说……这神父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多崎咂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变形,“让这些小丫头片子在这儿敲锣打鼓,能当饭吃?还是说,这也是主的旨意?”

“老崎,你这就不懂了。”老李靠在墙上,抱着双臂,下巴朝若麦的方向扬了扬,“看见没,那叫直播,这叫流量。神父这是要捧网红搞收入呢,咱们响町也要出自己的明星了。把人捧出去了,钱不就来了?”

“明星?偶像哼,”多崎冷哼一声,把烟头在地上踩灭,“不过是给东京那些有钱人换个口味的马戏团罢了。等他们看腻了,还不是被吃干抹净,扔回这垃圾场里。”

“那也比在工厂里拧一辈子螺丝强。”老李看着台上那个瘦弱念诗的女孩,眼神复杂,“至少,能让更多人听见她们的声音,不是吗?”

在他们不远处,小陈正领着一群响町的流浪汉在外围看热闹。那些流浪汉大多神情麻木,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比街头卖艺更吵闹的表演,算是漫长黑夜里一个不用花钱的消遣。

小陈在那儿激情澎湃的解说了半天,最后抽了抽嘴角。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仓库的阴影里,长崎素世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塑料泡沫垫在屁股下面,远远地坐着,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两个人,不理会任何人。

她身旁,今天被立希和灯特意邀请来的佑天寺若麦,则显得兴致勃勃。

她举着手机,正对着仓库中央进行直播。

“哇哦,nyamu亲是吧,这是什么邪典仪式现场吗?”海玲凑到她身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懒洋洋地问。

“你不懂,这叫‘真实’,”若麦的眼睛闪闪发光,兴奋地压低声音,“你看,在线人数已经破三万了!这比我之前拍的探店视频都火爆!一个樱霞会社ring事件少女乐队的主唱,当时的鼓手,在一个废弃工厂里搞噪音艺术,加上我这个主持人……这个组合,太有爆点了!”

海玲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直播间里,弹幕确实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工业废土风乐队?爱了爱了】

【鼓手小姐姐好帅!打得好用力!我耳机要爆了!】

【念诗的那个……有点吓人,是当时ring那个战争歌姬吗?但又有点想一直听下去】

【nyamu总能挖到这种神奇的东西!#响町朋克#】

【我宣布这是2xxx年最伟大的行为艺术现场!】

“所以呢?能换成钱吗?”海玲打了个哈欠,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当然能!”若麦激动地捏紧了拳头,“流量就是钱!话题就是钱!你看那边!”

她朝仓库的另一头努了努嘴。渡边神父正和工厂的矢板主管站在一起,看着台上的表演和台下工人们的反应,不时交谈着,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渡边神父看着这一切,看着直播间里暴涨的人气,看着工人们脸上那久违的、鲜活的表情,他感到自己蒙受了主的点播,引导迷途羔羊已经成功了第一步。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灵魂,正在被全新的声音吸引,而少女们,也在被触动。

……芬奇校长那边已经跟我说过了,乐队的关键位置——吉他手千早爱音已经就位了……月下狂想曲那位名叫要乐奈的少女,嗯,都筑老板进去之前也拜托我我看着她,这也是一个机会,珠手老板那边也谈妥了,随时可以出动……神父心想,很快,很快所有的拼图都会各归其位,组成一幅足以撼动这个时代的图景。

不远处的阴影里,高松晃呆呆地坐在地上,离素世不远。

他的视线在台上汗流浃背的灯和立希之间移动,不时又转向另一边正在热切交谈的海玲和若麦。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眸深处,闪过混杂着柔和与迷茫的光。

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仓库里又恢复了空旷。

“明天还要上学,我先走了。”立希一边收拾着鼓棒,一边对灯说。

“嗯。”灯点了点头。

“那我也回去了,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若麦晃了晃手机,满脸兴奋,“明天美奈美老师的剧组还要来响町招募群演,我得早点过来占个好位置直播。”

最终,四个少女结伴离开工厂,朝着jr车站的方向走去。素世依旧沉默,立希和若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直播数据,海玲偶尔插一句,通常都和钱有关。

高松灯则牵着晃的手,与她们在岔路口分别,转身走回了月下狂想曲。

酒吧里夜场还没开始。灯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吧台边一张桌子上、人事不省的萧瑞娜。他周围散落着好几个空酒杯。

“影山桑……已经走了吗?”灯小声问正在擦拭杯子的西贡姐妹中的姐姐琳。

琳抬起头,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瑞娜,叹了口气:“是啊。影山桑身上的钱,连昨天的酒钱都付不起了,是瑞娜......姐替他付的……他俩,关系其实挺不错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影山桑上午走的时候,让我跟灯你说一声谢谢,还有……保重。”

“其实我今天见到他了.......”灯小声说道。

“别提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晦气家伙了!”正在清点酒水的阿阮没好气地打断了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琳,你也是,别总同情心泛滥!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后半夜的活儿了!”

还是妹妹莲心善,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走过来,对灯和晃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你们也累了吧?快去浴室冲一下吧,今天锅炉烧得足,干净的热水也还有。”

“谢谢……”灯感激地点了点头,拉着还莫名有些兴奋的晃,走向后台的公共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热的空气让人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推开门,灯发现要乐奈已经在了。她正光着身子,坐在一张小塑料凳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看到灯和晃进来,乐奈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洗澡……野猫,又多了两只。”便起身走了过来。

灯已经习惯了乐奈的特立独行,她熟练地帮“高松晃”脱下沾满灰尘的工服,打开花洒,温暖的水流冲刷掉了两人身上的疲惫和一天的尘埃。

晃像个孩子一样,在水流下高兴地拍着手,溅起的水花打在灯的脸上,她也不恼,只是温柔地笑着。

帮晃冲洗干净后,灯拿起另一个花洒,走到乐奈身后。乐奈正费劲地想冲掉自己后背上的泡沫,看到灯过来,她也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背转向她。灯默默地接过花洒,调好水温,温热的水流从乐奈光洁的背脊上滑下,冲走白色的泡沫。乐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仰起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午夜。

月下狂想曲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下吧台后一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照着东倒西歪的酒瓶和满是污渍的桌面。

萧瑞娜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趴在冰冷黏腻的桌子上,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和口干舌燥让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混沌的大脑像一台生锈还在缓慢转动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视线在黑暗中摸索,最后落在了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还沾着酒渍的纸上——那份该死的保险单。

大脑的齿轮,终于咔嗒一声,对上了位。

一些混杂着酒气的片段,如同鬼影般在他脑海里浮现。

影山那张通红绝望的脸。

他自己的声音,轻佻又恶劣:“祝你‘地球online’删号退坑愉快……”

影山的回应,带着一种诡异的认真:“转生啊,是个好方法……”

那句刺耳的话:“我去争取我的公平了!”

麻耶,骇死我了……

还有最后,那个让他以为是醉话的问题。

“永别了……”

“……卡车,上哪儿搞呢?”

“卡车……”

卧槽!

霎那间萧瑞娜完成冰桶挑战,让他从里到外都冻僵了。酒精带来的麻痹感和迟钝被彻底击碎。

格劳资滴这是啥意思?

一个被逼到绝路、认定死亡才是唯一公平、并且刚刚拿到“转生攻略”的醉汉,会去做什么?

月之森女子学园……他要去月之森争取公平……用卡车?

他奶奶滴!

萧瑞娜连滚带爬的起身,也不顾自己妆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