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卑微者(上)(2/2)

女酒保穿着一件颜色素净的毛呢大衣盖住纹身,头发盘成简单的丸子头,少了酒吧灯光和工作妆的掩饰,脸上细小皱纹和疲态都显出来了。她一开始还挺拘谨,自从丰川清告“由呆傻转牛逼”之后的一系列表现,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普通打工仔,这会儿自然更客气几分:

“晃君,这种时候还说什么辛苦啊。那几个孩子都是我们店里的常客,灯她们也算我的半个后辈,能帮一点是一点。”

“接下来几天,响町大概会更乱。”丰川清告语气平静,“酒吧那边还需要你镇着场。刚才我已经让人联系市区的大医院,转院的介绍信和手续我来跑。伤者一会儿会送去市里。”

他说着,略微压低了声音:“我希望你能帮我跟珠手老板说一声,尽可能开放月下狂想曲公寓的空房。租金这块,我想办法,从教会那边或者唐人街那边走账都可以。”

阿阮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么一搞,等于把月下狂想曲当成半个临时避难所用。

“……我会和老板说。”她点头,“她嘴上会抱怨,但应该会答应。这些人,真没地方去了,有钱都好办。”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叹息压得很轻。

安排完周围这些,他才走到角落,蹲在缩成一团的西贡姐妹琳面前。

琳穿着薄薄的羽绒服,羽绒已经有点跑出来,膝盖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脚上的运动鞋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把脸往胳膊里再埋了一点。

“琳。”

丰川清告用的是越语,发音不算标准,却意外顺耳:“可以抬头看我一下吗?”

琳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哭肿了,眼尾通红,见到他时明显怔住:“晃君……你会说越南话?还是——岘港那边的方言?”

“只会一点点。”他苦笑,“系统送的嘛,lv2水平,只能勉强聊天。”

琳没听懂什么“系统”,只是下意识露出一点惊讶的笑意,很快被新的泪水冲淡。

“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丰川清告用越语继续,“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吗?”

“我……我只希望姐姐没事。”琳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一个人在外面撑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把我也接来日本,结果……结果……”

勾儿的就算没有这场车祸,她身上一身病也不叫“没事”啊。

丰川清告在心里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他轻轻叹息:“这一次,死不了。”

琳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瞬不敢相信的光。

他略微换回日语,让旁边的人也能听见:“我已经安排了转院。等会儿直升机会把她送去市里的大医院。治疗费那边,不用担心,是唐人街那边先帮忙垫付的。”

话说以这边”俺寻思“的祖传疗法,这次来有手术室也是东京的大人们提前预判了这边的情况?

琳呆呆地看着他:“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晃君,你已经来安慰我了,还帮忙联系医院和付钱。我听阿阮姐说,是你找的那边的华人会馆……”

她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谢谢你。还有灯。要不是灯跟你关系好,我们连这都找不到。”

“钱的事,你不用管。”丰川清告摇头,“我只想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除了‘姐姐没事’之外。”

琳怔住了。她从来没认真想过“想要什么”,日子一直是今天不死,明天就继续上班。她茫然地摇摇头,又摇头摇到一半停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姐姐能……不用再做那种工作了。”

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才是你该说的话。”丰川清告目光柔下来一点,“如果我给你们一笔钱,够你们暂时生活,帮你们解决在日本的合法身份,顺便如果你在越南还有家人,也可以一起办,再加上——这次的事情,你们这边不追究。这样,你能接受吗?”

琳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很清楚,被车撞的是姐姐,开车的是“很厉害的人”。她只是个挂靠在灰色事务所名下的外来务工者,按理说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这……”她抬头看他,“这样的条件,对我们来说已经太多了吧。”

“你先好好想想。”丰川清告没有逼她,“我已经安排好转院。”

他站起身,转而问阿阮:“星野小姐那边,有亲戚或者朋友能联系到吗?”

“她啊……”阿阮皱眉想了想,“之前说过在东北那边有个奶奶,但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来响町的这些人,能给医院留电话的本来就不多。说实话,我都奇怪这次出事居然能通知得这么快,大概是包里有写着‘紧急联系人’的纸吧。”

扯淡的事情总是专业,专业的事情总是扯淡,小日子这次情报那是相当快啊........丰川清告心里叹气。

灯听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不由自主蹦出几句歌词。

“如果今晚就不见了 \/ 有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

“在没有地址的街道上 \/ 我们把彼此写成最后的证人”

她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现在不是掏歌词本的场合。

不一会儿,楼顶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转院的直升机到了。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匆匆经过走廊,莲被厚厚的被子盖着,只露出一些被氧气罩半遮住的脸。琳紧紧追在担架旁边,手一直抓着姐姐那只冰凉的手腕。

临上机前,她突然转身,冲着丰川清告喊:“晃君!”

他停下脚步。

“你……你是大人物吗?”琳咬着嘴唇问,“像电视上那种?”

丰川清告愣了一瞬,很快摇头:“不算。”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充其量,就是个卑微的社会公器而已。”

琳没有完全听懂“社会公器”的意思,但大概明白他想表达的是“打工的公务人员那一挂”。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笑了笑:

“我就跟姐姐说过,灯好福气,捡到了一个好男人。”她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又重复了一遍,“晃君,我知道,撞到我姐姐的,那个人也是大人物,对吧?我理解的。”

她垂下眼:“能给我们这些补偿,已经很好了。谢谢。”

那一刻,丰川清告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这是应该的”“你不用这样想”的话,全都说不出口。

她不是“理解”,她只是看得很清楚而已。谁可以要求“公平”,谁只能接受“已经很好了”。

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这时,高松灯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对琳说:“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结巴,却尽量说得平稳:

“晃……呃,这个人啊,虽然看起来很可靠,但其实也经常乱来。”她勉强挤出一点笑,“不过,有一点......是真的......他不会白收你的‘谢谢’。你刚刚说......想要姐姐不要再做那份工作,对吧?.......以后有一天,他要是做不到,你就可以来找我们算账。”

琳怔怔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却带着一点笑意:“嗯……那我记住了。”

直升机的舱门关上,医护人员做了确认,飞机缓缓升空,消失在响町冬夜灰白色的云层里。

风从楼顶吹下来,透过楼梯间的缝隙钻进走廊,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千早爱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她看着眼前这个像是无所不能的大叔一样的“高松晃”,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抓着他衣角的高松灯,心里乱糟糟的。

——这种时候突然有直升机、还有唐人街出钱转院……不会又有啥见不得人的内幕吧?拜托了,别再来那种社会派展开,我只想当个认真练团的吉他手啊,组织那边我应付应付........

“爱音。”

丰川清告的声音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辛苦了。”他说,“接下来的几天,还要再麻烦你们。”

爱音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啊,哦!我……我今晚就回家收拾东西,明天搬过来!”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算不算正式宣言“住社畜大叔隔壁”啊。不过想想那边有灯、有素世、有乐队的这群人在,总有同龄人,心里那点不安又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东京的天空还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白色。

晓山绘名站在长崎素世家楼下,她身上总算不是月之森套着宽大的羽绒外套,背着和自己人一样大的空吉他包,一手拎着纸袋,一手刷着手机上黎明之光工友群里的消息:

——避难人数再次增加;

——今天还要多准备两百份饭;

——干净水配给减半。

“soyo——我上来了哦。”绘名在公寓前台对讲机里打招呼。

上到45楼,素世开门时,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比几天前又瘦了一圈。头发随便扎成一束,刘海没打理好,遮住了半边眼睛。她穿着家居服,肩膀薄得有些吓人。

“绘名姐姐,早。”她声音低低的,礼貌还在,就是没什么起伏。

绘名把纸袋塞到她手里:“先吃一口。唐人街的灌汤包,呵呵,义父属下送的。你要是现在不吃,一会儿到了响町就被别人分光了。”

她打量了一圈,就听到脑内丰川清告的声音:别看了,长期妃玖不在。

(ˉ▽ ̄~) 切~~绘名无声撇了撇嘴。

素世“嗯”了一声,也没推辞,乖乖接过。她侧过身,让绘名进屋。客厅里收拾得一如既往地干净,行李箱已经放在门边,整齐得像出差。

“立希呢?”素世问。

“我先来接你,再去她那边汇合。”绘名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能撑住,“今天人会很多,早点过去比较好。”

爽世点头。她去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头时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贝斯谱本,又想了想,放回原处。

“带着吧。”绘名看在眼里,随口说,“说不定今天晚上用得上。”

素世指尖停在谱本封面上两秒,最终还是拿了起来,塞进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