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六朝何事(下)(2/2)

海玲烦躁地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落在满是尘土的靴边,便熄灭。

长崎素世似乎察觉到了海玲情绪的低落,她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裙摆,走了过来,声音温婉而犹豫:“海玲酱……是不是,外面情况很不好?”

海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素世心里一紧。

“啧啧……”海玲只是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没有正面回答。

“外面……很多人。”

高松灯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用来写歌词的旧笔记本。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教堂大门,眼神有些发直,像是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我知道。”灯的声音有些结巴,带着她特有的电波感,“风……风里有声音。很多人……在发抖的声音。还有……牙齿打架的声音。”

海玲转过头,透过缭绕的烟雾,和灯对视了一眼。

“虽然……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是……分发一下热水,或者是……把那些多余的毯子送出去……”

八幡海玲从这个看似柔弱、总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主唱眼中,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清醒与悲悯。

小个子高松灯什么都知道。

她不嫌弃这里的脏乱,不嫌弃那些孩子身上的异味,因为她知道,能在这种时候拥有一个不需要发抖的角落,是多么奢侈的事情。

“海玲酱……”

素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这件衣服的价钱,足够外面一家人生活一年。此刻,这种巨大的阶级落差感让她感到如芒在背,甚至觉得身上的温暖是一种罪恶。

她看着海玲指间的烟,眼神复杂:“如果你……我是说,如果物资不够的话,我可以……”

“不用。”

海玲打断了她,将烟蒂在鞋底狠狠碾灭,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海玲重新戴上那顶黑色的棒球帽,遮住了眼睛,“有多少算多少。”

“我们……还是,再去帮帮忙吧。”

灯忽然开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迈开步子,向着那扇通往寒冷与苦难的大门走去。

“灯?”立希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外面很乱,而且……”

“要去。”

高松灯停下脚步,回头。

“因为……晃不在。”

“晃不在的时候……我要,替他看着。看着……大家。”

她的话语逻辑跳跃,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也去。”

素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脱下那件昂贵的大衣,随手叠在椅子上,只穿着里面的单薄毛衣跟了上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啊啊啊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热血干嘛!”

爱音抓狂地揉乱了自己的粉色头发,一边抱怨一边却也背起了吉他包,“去就去!我可是mi6的精英!这种场面……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我要去拯救世界了!乐奈酱,别吃了,走了!”

“哦。”

乐奈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轻巧地跳下桌子。

“吱呀——”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教堂里的烛火疯狂摇曳。

然而,她们的脚步停住了,门外,并没有等待救助的难民。

两名穿着黑色风衣、戴着耳麦的男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他们的站姿笔挺,眼神冷漠,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毫不掩饰地彰显着暴力。

一名是日本人,另一名则是典型的白人特征,那是日美联合情报部门的特工。

“几位大小姐。”

那名日本特工伸出一只手,拦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海玲。他的语气虽然用的是敬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强硬。

“外面正在进行‘特别清扫行动’,涉及机密与安全管制。”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女孩手里抱着的毯子和热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扇门,现在只许进,不许出。”

“你们的‘善心’,还是留给里面的人吧。请回,继续待在这里,这是为了你们好。”

“砰。”

沉闷的关门声像是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的心头。随着厚重的橡木大门合拢,那刺骨的风雪、远处军用卡车的轰鸣,以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长条黑袋,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教堂内,烛火摇曳,将少女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凭什么?”

椎名立希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帮混蛋……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外面那些人怎么办?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她想要冲回去砸门,却被八幡海玲一把按住了肩膀。

“冷静点。”海玲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却罕见地有些黯淡,“那是cia和公安调查厅。那个洋鬼子腰间别着的是格洛克19,实弹。”

“那又怎样?难道就看着他们——”

“立希酱……”

高松灯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像是一根绷断的弦。她抱着膝盖缩在长椅角落,那双平时总是搜寻奇迹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尘埃。

“那是……袋子。”

灯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话语变得破碎、断续,那是她思维过载时的特有反应,“不是物资……形状,不对。那是……不再呼吸的……形状。”

“灯!”立希心头一痛,连忙蹲下身抱住她,“别想了!别去想!”

千早爱音靠在墙边,她偷偷摸了摸口袋里的mi6通讯器,指尖冰凉。

【靠……】爱音在心里发出无力的哀鸣,【这就是特工的世界吗?我还以为是那种穿着晚礼服在宴会上偷情报的酷炫任务,结果是这种……这种把人当垃圾一样清理的现实吗?而且我也被关在里面了诶!我是不是该发个推特求救?不不不,那样会被灭口的吧……绝对会被装进那个黑袋子里的!】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长崎素世站在圣坛前,背对着众人。她看着十字架,“大家.......振作点,有人‘保’了我们.......我们......和他们不太一样.......”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外面那些人……在上面看来,只是毫无价值的损耗品罢了。”

“不一样吗?”乐奈歪了歪脑袋。

........

2日,晚,羽田机场· 国际航站楼 · vip候机室

“uika!雪终于停了一会儿,塔台给了起飞许可,趁现在该登机了!”

纯田真奈推开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门,手里拿着两本护照。她穿着干练的米色风衣,墨镜推在头顶,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焦虑。她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人影。

“我和经纪人在登机口等你。五分钟,不能再多了。”甜甜圈女士起手唤道。

“马上!”

回应她的声音甜美而元气,是属于顶级偶像“初华”的完美声线。

真奈点点头,关上门。

三角初华在内屋,把自己整个人黏在丰川清告身上。她双手死死环着男人的腰,脸颊埋在他宽厚的胸口,贪婪地嗅着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好了。”

丰川清告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该出发了。维港的夜景不错,你会喜欢的。”

“我不看夜景……”初华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想看你。”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

“清告君……我还是舍不得。香江那么远,要是……要是你不要我了怎么办?要是祥子讨厌我怎么办?要是你又被这边新的坏女人勾走了怎么办?”

丰川清告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子。

“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正色道,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听着,初华。这次去香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作为sumimi,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其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商演背后的饭局,自然有人替你挡着。华国会有人在那边接应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还有……帮我看着祥子。那孩子自尊心太强,容易钻牛角尖。你是她的小姨,虽然她不太喜欢这点……但你要替我,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听到“祥子”的名字,初华眼中的依恋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为了清告君……也为了姐姐留下的祥子。”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裙摆。

几秒钟后,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个脆弱的小女孩消失了。

她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而元气的笑容,对着清告挥了挥手。

“那么……我出发了!回来见,清告君。”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清告身侧的虚空,仿佛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也回见,绘名姐姐。”

“再见了初华。”

空气中并没有人影,但清告的嘴唇微动,发出了属于晓山绘名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女声,“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看着这家伙的,保证他少沾花惹草。毕竟……我也得看着我的‘义父’嘛。”

初华噗嗤一笑,转身拉起行李箱,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

巨大的落地窗前。

丰川清告负手而立,看着那架涂着航空公司logo的波音777缓缓滑入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隐约传来。

飞机加速,昂首,冲入漆黑的夜空,最终化作一颗闪烁的红星,消失在云层深处。

热闹散去,巨大的空虚感如潮水般袭来。

【意识空间】

【绘名:义父?又在想啥呢?这都送走了,别摆出这副表情啊,怪渗人的。不会又在想什么‘天要下雨’之类的不吉利话吧?】

没有回应。

丰川清告的意识体像是被冻结了一样,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寒意,异形和触手无力的耷拉着。

【绘名:义父?喂!回魂了!】

她和丰川清告一体同心,感官共享。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如同深海般的悲伤正在从那个男人的灵魂深处涌出,那种悲伤不是因为离别,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对自我存在的质疑。

那种虚无感太强烈,甚至让绘名这个“副人格”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她不再调侃。她操控着精神体飘落下来,从背后轻轻环抱住那个并不存在的实体,用尽全力将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上去,试图给予他一点温度。

【绘名(轻声):……义父,我在。】

良久。

丰川清告的声音在精神空间里响起,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清告:绘名……你说,我穿越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清告:是为了这具身体的欲望?还是为了完成那个该死的系统规定的任务?我是在扮演一个好父亲、好情人,还是在扮演一个忠臣孝子?】

他看着虚空,目光穿透了那些数据流和任务面板。

【清告:就在刚才,响町那边死了多少人?我为了把祥子送走,为了保住自己,我又把多少人当成了棋子?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绘名:义父,别这样。你不是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她组织着语言,试图用那套实用主义的逻辑来安抚他。

【绘名:往小了说,你救了墨提斯,救了灯,给了初华一个家。往大了说……你现在干的事,虽然手段脏了点,但有大功于社稷,历史不会忘记你。】

【绘名:纵然功过是非,那是后人写在书里的东西。你现在就是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人,这番‘圣母’般的忏悔,可不是一个合格的组织人员该说的。】

【清告:呵……组织人员。】

丰川清告苦笑一声

【清告:是啊,我不能对别人说。不能对祥子说,不能对灯说,甚至不能对组织说……】

【清告:我只能跟你说。或者……跟我自己说。】

他闭上眼,感受着绘名传来的那一丝虚幻的温度。

【清告:难受啊,绘名……心里,真的难受。】

东京湾的夜空被无数飞舞的雪花填满。那些白色的精灵在探照灯的光柱中翻滚、旋转,如同千万只飞蛾扑向虚无的火焰。地勤人员穿着厚重的荧光马甲,在跑道上艰难跋涉,像是一群在白色沙漠中迁徙的甲虫。

晓山绘名抱紧了他。

【绘名:嘿,那我得说还是义父你底线太高了。在这个世道,咱们现在这处境,说是‘咫尺之内人尽敌国’也不为过。你看看那些财阀,那些政客,哪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相比之下,你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手段脏点怎么了?当个‘祖国人’,我看也快差不多了吧?】

【清告:可我来了之后……这个邦多利世界……】

丰川清告痛苦地摇了摇头。

【清告:原本这里只有少女们的歌声和梦想,虽然幼稚,但至少纯粹。可因为我的介入,政治、阴谋、战争……这些肮脏的东西像病毒一样侵蚀了这里。对于她们,对于祥子、灯、初华……甚至对于我,这真的是什么好事吗?】

【清告: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风雷帐下英雄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绘名:义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绘名松开手,飘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而锐利。

【绘名:搞反智主义成不了大事,这道理你比我懂。况且你别忘了,矛盾就是历史发展的动因。没有你的介入,她们或许会一直活在那个虚假的温室里,直到被真正的风暴撕碎。你不是在制造黑暗,你是在教她们如何在黑暗中生存。】

【清告:所以……在这之中,我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丰川清告举起几根触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触须纹路。

【清告:上一秒我还在跟少女们你侬我侬,扮演着深情的恋人、慈爱的父亲;下一秒我就要冷酷地下令清洗、暗杀、制造暴动……这种割裂感,让我觉得我像个精神分裂的小丑。】

【绘名:好了义父,别想那么多了。】

绘名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抚平他意识体眉间的川字纹。

【绘名:历史一再循环反复,城头变幻大王旗。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别认知到了历史宿命,却非要跟这宿命对着干。那是救世主做的事,不是人做的。你要是非要当那个挡车的螳螂,最后只会摔得粉碎。】

丰川清告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创造、却比自己更通透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个混杂着自嘲、释然和一点点疯狂的笑容。

【清告:照你这么看,我这虽然也半疯不疯的,但还是有一件好事的……】

绘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了一下。

【绘名:啐!自恋狂!】

【清告:绘名,答应我。】

丰川清告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清告:如果没有你,我撑不下去的。这具身体的本能、原主的执念、还有那些该死的系统任务……有时候我自己都不太能相信自己。只有你,你是我的锚点。】

绘名看着他,眼中的羞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温柔。

【绘名: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清告:那我就……还能继续战斗下去。】

【绘名:这就对了!他他开!他他开!以此摩尼他他开!咱们就是战狂,为了圣上的黄金马桶!】

现实世界。

丰川清告猛地睁开眼。

……

东京郊外,多摩川附近的一座荒山。

寒风呼啸,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只有远处东京塔微弱的红光在夜色中闪烁。

丰川清告站在山顶,任由冷风灌进他的大衣领口。

理智值的降低让他无法抑制情绪的波动。那种被压抑许久的悲愤、孤寂、以及对这个荒诞世界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呜……”

他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滚烫,却瞬间被寒风吹冷。

他哭得像个孩子,又像个失去了国家的老兵。头发在风中乱颤,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扭曲而细长。

“唐宋元明清共五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他对着那片繁华却冷漠的东京夜景,对着小日子名为“令和”的新时代,发出了无人听懂的质问。

哭声悲痛又感慨,被风撕碎,散落在尘埃里。

良久,他擦干眼泪,整理好衣领。

下山。

1月3日·上午十一点,(过审删减)(kctv)。

原本正在播放拖拉机生产纪录片的画面突然中断。

伴随着激昂、雄壮的《攻击战》乐曲,那个让全世界都熟悉的背景——鲜艳的蓝色背景图和那张标志性的粉红色主播台——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位已经年过七旬、有着“人民播音员”称号的主持人,身穿一套的粉色韩服,正襟危坐。

她的表情不再是平日里的慈祥,而是充满了雷霆般的震怒,那是足以让任何敌人在电视机前颤抖的“大炮嗓音”。

“全体人民军官兵!全体劳动党党员!以及全世界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请听我们发出的足以震碎帝国主义野心的——重大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