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长街卧骨(2/2)
“那走吧。”
渡神父转过身,那件洗得发白、沾染了泥点与煤灰的蓝色祭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只是挺直了脊背,迈步走向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
的大门。那背影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像是一根钉在冻土里的楔子,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倔强。
“我去叫乐奈。”椎名立希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转身冲进教堂。不一会儿,她便拉着那个一脸还没睡醒、嘴里机械地嚼着最后一根pocky的猫系少女跑了出来。
少女们跟了上去。
教堂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呻吟。
门外,那些全副武装的自卫队士兵和眼神阴鸷的便衣警察,如同两排黑色的雕塑。他们看着这支由神父带领、成分复杂的奇怪队伍——有修女、有穿着名校制服的学生、有背着乐器的少女——并没有阻拦。他们只是默默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那防毒面具后的眼神中,既有对这些拥有“特权”之人的忌惮,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这片即将被死亡吞没的土地的麻木与回避。
尽管在走出教会大门前,mygo!!!!!的几人和海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极力在脑海中勾勒封锁线外的惨状。但当她们真正踏足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冻土时,现实的残酷依然像一记裹挟着冰渣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所谓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曾经喧闹的黑市摊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用废弃纸板、塑料布、生锈铁皮甚至是广告牌搭建起来的简易窝棚。它们像是一块块丑陋的癞疮,附着在这座城市的肌肤上,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路边的积雪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黑色。几具僵硬的躯体被随意地堆在一起,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脚,或是半张灰败的脸。有的尸体甚至还维持着生前蜷缩取暖的姿势,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周围徘徊,它们的皮毛脱落,露出红色的疮口,眼中闪烁着饥饿的绿光。它们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却因为畏惧那几具尸体上残留的最后一点人类气息,而迟迟不敢上前,只能发出低沉的呜咽。
空气中不再是清冷的雪味,而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复杂的混合气味——那是排泄物发酵的臭味、腐烂垃圾的酸味、燃烧废旧轮胎的焦油味,以及掩盖在这一切之下的,某种甜腻而沉重的腥味。
那是死亡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极低的温度下变得粘稠而凝滞,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喉咙,往鼻腔里钻。
“呕……”
长崎素世再也忍不住,她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干呕起来。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但那股生理性的排斥感却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那双总是保养得宜、弹奏着贝斯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昂贵风衣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她不敢相信,仅仅是一墙之隔,仅仅是几公里外,竟然就是生与死的界限。那些她在历史书里读到的、在新闻里看到的关于“第三世界”的悲惨画面,此刻就活生生地展现在她眼前,甚至比新闻更加赤裸、更加绝望。这真的是东京吗?是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光鲜亮丽的东京吗?
千早爱音原本想要像往常一样,用几句俏皮话来缓解气氛,比如“这环境也太硬核了吧”、“这是什么废土生存游戏吗”。但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窝棚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母亲正呆滞地坐着,怀里抱着一个不再啼哭的婴儿。那位母亲机械地解开单薄的衣襟,试图用自己干瘪的乳房去喂养孩子,但那孩子已经一动不动了。
爱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她引以为傲的“读空气”能力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这里的空气里只有绝望。眼泪无声地滑落,瞬间就被寒风吹冷,挂在脸颊上。
“这……这就是……东京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感,仿佛在质问这个世界,又仿佛在质问自己。
高松灯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急救箱,指甲几乎嵌进箱体的蒙皮里。那是她能为这些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如枯井的人们。他们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已经停止了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悲伤。她想为他们写诗,想把这种痛楚记录下来,想为他们呐喊。但此刻,任何文字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任何语言都像是多余的装饰。
渡神父走在最前面。他显然已经看过了这副场景,但每一次目睹,依然让他的心在滴血。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停在一个即将被积雪压塌的窝棚前,毫不犹豫地跪在雪地里,弯下腰,用那双经过病痛粗糙的大手,握住了一个老人冰冷如铁的手。
“乡亲们,兄弟姊妹们!”
神父深吸一口气,用混合着日语、英语和蹩脚的中文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穿透这漫天的风雪,“粥啊,很快就熬好了!大家听我说,都坐起来!能站的站起来!千万别再躺着了!再躺着……就真的起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等大家都喝完了粥啊,我们一起到军营里面去!那里有暖气,有热水!那里有活路!大家有能力的互相帮忙扶一下,都起来……都起来啊!求求你们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微弱的呻吟。
渡神父抹了一把眼角。
许多人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的眼神麻木而浑浊,仿佛已经接受了这就是终点。
饿死,冻死,就是这么十天半个月的事情。
素世以前在历史书上读到过大饥荒,她总是奇怪为什么世界上有些地方能够饿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大家不去反抗,不去逃荒,为什么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安静,明明村口就几杆枪,明明产的粮食自己够吃。但现在,站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看着那些连呼吸都变得奢侈的人们,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比起死亡,人们很多时候更害怕反抗。
当几杆枪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装甲车和直升机,当生存的空间被压缩到只剩下这一隅之地,当寒冷和饥饿一点点抽走了体温和尊严,反抗就成了一种奢侈的妄想。
他们不是不想冲,是不敢冲,更是冲不动了。生命力在严寒中流逝,剩下的只有等待死亡降临的平静。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雪花还在无情地飘落,试图掩埋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死寂中。
在响町那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深处,一条被冻土和垃圾堆填满的巷道里。
老田村紧紧裹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呢大衣,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已经冻得硬如石块的红豆面包。那是他今天的战利品,也是他明天的希望。
他佝偻着身子,像一只警惕的老鼠,在这个所谓的“大少女乐队时代”的阴影里穿行。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割着他皲裂的脸颊,往他单薄的衣领里灌。
“还得再走一段……回到那个变电箱后面……那里有风挡着,那里还有昨天捡来的半瓶烧酒……”老田村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用这点微薄的念想来驱动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
他不敢停下,也不敢抬头看远处那些高楼大厦上闪烁的霓虹灯——那里在播放着当红少女乐队的最新单曲,那是属于上面的世界,属于那些穿着光鲜亮丽打歌服、拿着昂贵乐器的孩子们的世界。
而这里,只有雪,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
走着走着,他感觉脚下的路变得有些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视线里的雪花不再是冰冷的白色颗粒,而是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樱花瓣,或者是舞台上喷洒出的彩带。
老田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热,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温暖从胃部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
“是春天到了吗?还是我也终于要那个……‘出道’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想起了年轻时,他也曾背着吉他,站在涩谷的街头,对着来往的人群嘶吼着梦想。那时的他也相信,只要有吉他,就能改变世界。
可现在,吉他早就卖了换酒,梦想变成了这半个冻硬的面包。
他想起了隔壁窝棚的阿婆,前天还在念叨着要去教会领粥,昨天就被自卫队的运尸车拉走了,像扔一袋垃圾一样。
他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在工地搬砖的伙伴,有的为了给女儿买一把入门级的贝斯,没日没夜地干活,最后累死在脚手架上;有的为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去做了“志愿者”,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这样的人,就像琴弦上的灰尘,手指一弹,就飞了,甚至不用弹,风一吹就散了……”
咚。
老田村的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那半个红豆面包滚落出去,沾满了污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却僵硬得像枯树枝,怎么也合不拢。
这一刻,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破败声响。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窝棚、垃圾堆,都在扭曲变形,变成了无数张嘲笑他的脸孔。
“我就要死了吗?在这个该死的冬天,在这个充满了歌声却没人听得见我哭泣的城市里……”
就在这意识即将坠入永恒黑暗的边缘,在这万籁俱寂、只有死亡在窃笑的绝望时刻。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旋律。
突兀地,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好像........不是电子合成的偶像歌曲。
也不是livehouse里震耳欲聋的失真音效。
那是人的嗓音。
是一个女孩,在用她并不完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嗓音,在清唱。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老田村那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了一点。
在漫天风雪的尽头,在那个简陋的窝棚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那个经常来送热水的小姑娘,那个叫曾经拾荒的,名叫高松灯的孩子。
她站在雪地里,没有麦克风,没有聚光灯,身上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显得有些滑稽的旧军大衣。她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像是捧着一颗易碎的心脏,又像是在向这残酷的苍天祈求着什么。
她张开嘴,白色的哈气随着歌声溢出,消散在寒风中。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像是被积雪压弯的枯草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但这声音里没有技巧,没有那些花哨的转音和修饰,只有最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悯。那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苦难的共鸣,是对像老田村这样卑微生命的抚慰。
歌声在寒风中飘荡,它不像那些流行金曲一样高高在上,而是贴着地面,穿过了窝棚漏风的缝隙,落在了那些冰冷、脏污的脸庞上,渗进了那些已经冻结的血管里。
渐渐地,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
千早爱音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鼻涕和眼泪的污渍,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她虽然还在抽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有些走调,但她努力地张开嘴,用她那在卡拉ok里练就的原本只为了讨好别人的嗓音,坚定地跟上了灯的旋律。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那是迷途者的合唱,是被遗弃之人的共鸣。
接着是“笃、笃、笃”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椎名立希从口袋里掏出了鼓棒,她找不到鼓,便蹲下身,轻轻敲击着路边那一截生锈的铁栏杆。
是心跳,是这片死寂之地重新复苏的脉搏。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风雪中为这首无伴奏的合唱打上了稳健的节拍。她的眼神专注而狂热,仿佛她面前不是一截废铁,而是武道馆的舞台,仿佛她正在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乐章伴奏。
八幡海玲站在最后,她没有开口,只是低沉地哼唱着贝斯线。那浑厚的低音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又像是大地深处的震动,稳稳地托住了那些飘忽的旋律,让它们有了根基,不再被风吹散。
就连要乐奈,平时只关心抹茶和香烟的猫系少女,此刻也停下了咀嚼。她歪着头,看着灯,看着爱音,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风雪中的微光。然后,她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出了几个音符,像是野猫在回应同伴的呼唤,又像是本能地在寻找着和声的缝隙。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音乐,在这个地狱般的角落里,在这个被上帝和财阀都遗忘的废墟上,奇迹般地构建起了一座临时的、无形的避难所。
它挡住了风雪,挡住了恐惧,挡住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严寒。
老田村原本已经停止知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那股虚假的温暖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随着歌声频率震动的热流,从耳膜传导进心脏。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珠,缓缓转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
不仅仅是他。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僵硬,仿佛已经变成尸体的人们,眼皮都开始颤动。
一个被冻僵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原本已经发紫的小脸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那个一直握着神父手、已经快要咽气的老人,干枯如柴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了神父的手掌。
在那歌声中,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那不是霓虹灯的虚假繁荣,不是从高楼大厦漏下来的残羹冷炙。
那是比太阳更温暖,比火焰更炽热的,名为“活着”的希望。
风还在吹……老田村一边流着泪,一边努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个沾满泥土的红豆面包,重新塞进怀里。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听见自己在问:
“这就是……我们的歌吗?”
.......
响町外围一处隐秘的安全屋。
“好的,高松同志,感谢你的帮助。”
华国驻日大使馆的王参赞放下手中的加密电话,转过身,神情肃穆地看着面前这个身穿沾满油污工装、一脸胡渣的男人。
此时的丰川清告(高松晃),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点痴傻的样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清告的声音低沉平静。
王参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郑重地伸出手:“有了这些,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桌上,就掌握了更多的主动权。”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保重。”王参赞低声说道。
“保重。”
丰川清告点了点头,随即后退一步,身形一晃。
下一秒,他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安全屋的阴影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机油味,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
王参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红旗轿车。
“去首相官邸。”他对司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