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见太平(2/2)
通话器中快速回传法律要点。米勒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微笑。
“纳苏医生,你当然可以离开。前提是——接受不具侵害性的现场询问与人身安全检查,我们会全程录像,并向贵使馆提供拷贝。24小时程序结束后,你带着你的护照和你的体面,离开这个国家。”
“但这二十四小时,现在开始计算。所以,请跟我们走一趟吧。”米勒转头对身后的属下命令道,“继续搜!把这栋楼里的每一张纸都给我翻出来!”
他回手一指,战术队员放下一半枪口,摄影背包被卸下,法务随队官打开腰间执法记录仪。米勒侧身,让出半个人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纳苏也同样侧身,高傲地一点头,轻声说:“你也请。”
楼下,“丰川清告”的癫狂仍在持续,并且愈演愈烈。
他将昂贵的指向性麦克风顶端的海绵套当作风车,用嘴唇笨拙地吹着,发出“呼呼”的傻笑。
紧接着,他突然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冲过去紧紧抱住一名路透社摄影师的碳纤维脚架,将冰冷的金属贴在耳边,做出侧耳倾听的陶醉模样。
接着,他惊喜地“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滚圆,对周围的人大喊:“织不完!穿不完!织机,织机!”
记者们在瓢泼大雨中不顾一切地向前拥挤,捕捉着这的每一帧画面。“疯癫的财阀总裁”、“最危险男人的崩溃现场”、“ring事件主要受害人精神失常”之类的文案,已经在全球各大新闻机构编辑部的预制模板里疯狂闪烁,只待图片和视频传回,便能在三分钟内推送到全世界每一个用户的手机屏幕上。
高松由司面无表情地挡在“疯子”与摄像机之间,肩背挺直。他知道,自己必须让镜头看到“疯子”,也必须让镜头只看到“疯子”,现在他是麻烦大了!
天空,阿帕奇的探照灯落下,雨幕中白光如昼。
最终,米勒一无所获。
他亲自带队勘察了所有已知的、以及刚刚通过地质雷达发现的三条秘密通道,每一条都布满了未被惊扰的灰尘,热成像仪上没有任何近期有人通过的残留信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丰川清告”,作为一个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高价值目标,被移交给了军方特殊部队以及专家组看管,其密级在移交的时间起便被提升至最高。
而他自己,则带着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该死体面的纳苏,以及同样需要被“审查”的高松由司,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之中。
cia横须贺港秘密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是吸音的粗糙混凝土。空气中弥漫着无法散去的潮湿、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一盏被铁丝网罩住的灯泡,投下惨白的光。
纳苏被牢牢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坚韧的尼龙搭扣束缚着,其设计能最大限度地施加压力,却又不会留下明显的勒痕。
米勒坐在他对面,用一把zippo打火机悠闲地点燃了一根昂贵的古巴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向纳苏的脸。
审讯室的混凝土地面上,在下午那场激烈审讯后,米勒亲手开枪解决掉的那个代号“鸣蝉”的潜伏者,其暗红色的血迹尚未被完全擦干,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纳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血污,然后才缓缓抬眼看向米勒:
“这位cia先生,在没有律师和大使馆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对我使用这种……超出‘询问’范畴的设施,恐怕不合规矩吧?”
米勒轻笑一声,将雪茄放在烟灰缸的边缘。“纳苏先生,我叫詹姆斯·米勒。让我们省去那些繁文缛节。从我们进这间屋子开始,官方录像系统就已经因为‘线路故障’而停止工作了。现在,我的任务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从你身上问到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个人还是希望,我们能通过文明的交流解决问题,以免您遭受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那米勒先生想问什么?”纳苏的语气,像一个医生在询问病人的症状。
“丰川清告,在哪里?”米勒身体前倾,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死死盯着他。
纳苏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您不是已经……把他带走了吗?”
“呵呵,”米勒的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纳苏先生,虽然我猜这肯定不是你的真名,但我还是暂且这么称呼你吧。那个丰川清告,那个能凭一己之力把我们所有人击退的怪物,我想,他怎么也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变成一个在镜头前唱歌跳舞的疯子。你们华夏人管这种把戏叫‘金蝉脱壳’,对吧?你拿一个傻子来糊弄我们,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那确实就是丰川清告本人。”纳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放屁!”米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里的雪茄都跳了起来,“丰川清告把他唯一的女儿,他唯一的血脉,送到你们华国的大使馆!他自己却不进去!为什么?因为他算准了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敢冒着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强行冲进大使馆抓人!送走了女儿,我们就拿不到她的dna,也就无法从法理上百分之百地验证我们手里的那个疯子是假的!纳苏先生,我最后劝你一次,把你该说的,都说出来!”
“我只是一名医生。”纳苏重复道。
米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为眼前的顽固分子感到由衷的惋惜。
“唉,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对身后阴影里的两名壮汉偏了偏头。
“动手。”
两名沉默的壮汉立刻上前,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显然是这方面的专家。
“纳苏先生,”米勒重新拿起雪茄,“要知道,进行一场不会留下可供法医鉴定伤痕的刑讯,也是个精细的技术活。时间紧迫,我们就不搞‘熬鹰’那种浪费时间的把戏了。”
其中一名壮汉用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纳苏的头,将他牢牢地绑在椅背上。另一人则将审讯椅向后倾斜,直到纳苏的脸朝向天花板。冰冷的水,从一个水桶里倾泻而下,透过黑布,覆盖住他的口鼻。
起初是窒息感,紧接着是无法控制的呛咳。
水流无情地灌入他的鼻腔和喉咙,堵塞了他的气管。大脑因为缺氧而发出疯狂的警报,身体在本能地剧烈挣扎,但四肢被牢牢固定,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徒劳地消耗着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那是种在陆地上被活活淹死的感觉,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求生的本能与死亡的恐惧在神经末梢疯狂地交战。
就在他感觉自己肺部即将炸开,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水流停止了。椅子被猛地扳正。
纳苏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拼命地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喘息,将灌进肺里的水和胃里的胆汁一起吐了出来。
米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一温和的语气问道:“纳苏先生,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我们可以聊聊真正的丰川清告了吗?”
纳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淬满了剧痛的火焰。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口混合着血水的唾沫,啐向米勒的脸。
“你……这……白皮狗!”
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带着纳苏最后的气力,啐向米勒的脸。
米勒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头一偏,那口血沫打在了他身后的混凝土墙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污迹。
他直起身,用雪茄指了指纳苏,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微笑。
“果然,”他轻声道,“纳苏先生,你是一位纯粹的种族主义者。你的骨子里,其实完全看不起我们,对吧?无论是我们米国人,还是外面的小日子人。你的这份傲气,这份源自文明古国的优越感,很重啊,所谓的‘皇汉’。难怪,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被安排在需要微笑和握手的台前环节。”
纳苏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刚刚受过水刑的肺部,带来火烧般的疼痛。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米勒,用一种因为缺氧和剧痛而变得嘶哑、破碎,却又充满了极致蔑视的语调低吼道:
“白猪……你们和那群……倭奴(にっくしょうめ)……永远……永远也不会懂……”
米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充满了对无法沟通的野蛮人的无奈。
“继续。”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到审讯室角落的一台老式唱片机旁,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黑胶唱片,熟练地放了上去。唱针落下,一阵“滋啦”的电流声后,一段高亢、激昂,充满了时代烙印的女高音,伴随着交响乐,回荡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刑讯室里。
是歌剧《江姐》。
米勒特意将唱针跳到了叛徒甫志高劝降的唱词:
“……多少年政治圈里较短长,到头来为谁辛苦为谁忙?看清这武装革命是空流血,才知道贡铲主义太渺茫。常言道英雄豪杰识时务,何苦再出生入死弄刀枪?倒不如抛开名利锁,逃出是非乡,醉里乾坤大,笑中岁月长,莫管他成者王侯败者寇,再休为他人去做嫁衣裳!”
那那充满了“醒悟”与“规劝”的唱词,混合着纳苏被蒙住头后发出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闷哼与挣扎声。
米勒闭着眼,手指随着唱腔在桌上轻轻敲打。
又过了一会儿,音乐还在播放,但那两名负责行刑的壮汉停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着米勒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米勒知道,自己又一次遇到了那种传说中的“硬点子”。
纳苏此刻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椅子上,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米勒走到他面前,脸上所有的轻佻、嘲讽和残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郑重。
“值得尊敬的对手,纳苏先生。”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我很少说这种话。但是……我也有我必须坚守的立场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看向身后。
审讯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身着传统黑色西服的日本人,他面带诡异笑容,正是弦卷家的黑衣人。
这位黑衣人手上捧着一个低温保存的银色金属盒。他走到米勒身边,无声地打开盒子,里面冷气氤氲,静静地躺着一支充满幽蓝色液体的特制针筒。
弦卷财团最先进的、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逼供水,注射版。
据说能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瓦解所有心理防御,强行抽取记忆。造价高昂,过程不可逆,且对大脑有永久性损伤,连弦卷家自己也几乎没有库存,但是为了调查丰川清告的秘密,弦卷家这次也是下了血本。
米勒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冰冷的针筒,排空了里面的空气,针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不详的寒光。
他刚想将针头刺入纳苏颈部的静脉——
突然!
米勒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朝着那两名刚刚松懈下来的壮汉发出了咆哮:
“按住他!快!!按住他的下巴!!”
然而,一切都晚了。
两名壮汉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瘫软在椅子上的纳苏,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力量,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合上了自己的牙齿!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脆响,伴随着极致的痛苦带来的闷哼。
下一秒,纳苏的头猛地向前一倾,“噗”的一声,一大口温热的、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一块模糊的、仍在抽搐的肉块,被他狠狠地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将自己的舌头,连根咬断,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