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满庭芳(1/2)
江南的春晨,是水汽晕染的画卷。天光尚未大亮,灰蓝色的薄雾便如轻纱般浮动在庭院上方,温柔地笼罩着黛瓦粉墙、蜿蜒回廊,还有那几株倚着白墙,正吐露紫霞般花串的虬劲老藤。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甜香,是饱吸了夜露的草木,在曦光微露时分悄然吐纳出的气息。庭院沉静,唯有檐角悬着的几串精巧铜铃,被这湿润的晨风无声地推搡着,偶尔发出细微如叹息的轻响,“叮——”,短暂得如同错觉,旋即又没入一片宁谧之中。
正房东侧的书斋门扉轻启。臻多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松花色素面夹棉袍子,身形清癯,比几年前似乎又清减了些,挺拔的脊背却未曾弯曲。岁月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曾经浓密的须发,如今已如霜雪覆顶,在朦胧晨光里泛着银泽。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是深潭水色,明亮而温煦,目光扫过庭院时,像投入水面的暖阳,瞬间便驱散了周遭的清寒雾气。
他手中稳稳端着一只红泥小茶炉,炉口逸出几缕极淡的青烟,炭火隔着炉壁透出隐隐的暖意。步履无声,他走下两级青石台阶,来到廊下那张宽大的茶台旁。这张茶台不知经历了多少春秋,木质纹理早已被摩挲得油润发亮,如同上了包浆的古玉。他将茶炉轻轻搁在台面一角预留的位置上,又返身回屋,片刻后端出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白瓷茶罐,再添上一个注满清水的铜壶。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仿佛与这庭院、这晨光早已融为一体。
就在臻多宝专注于侍弄茶器之时,庭院西侧开阔的习武场上,清越的呼喝声陡然划破了寂静。那声音带着蓬勃的朝气,如同出鞘的利刃,将薄雾都震得微微漾开。
“哈!”
“嗬!”
场中身影翻飞。赵泓立于中央,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时光似乎格外眷顾他,虽也添了些风霜之色,眼角刻下几道笑纹,鬓角染上点点星白,但精神之矍铄,动作之矫健,更胜往昔。他手中持着一柄三尺余长的青竹刀,木色温润,竹节分明,此刻正化作一道凌厉的青影。
三个身形健硕的青年将他围在核心,呈犄角之势。他们动作迅捷,眼神锐利,配合默契,拳脚带起的风声清晰可闻,显然已得真传。赵泓身形如风中之柳,看似随竹刀轻摆,实则蕴含千钧之力。他并不硬接,竹刀或点或引,精准地粘、带、拨、挑,将那三股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牵引,使其相互掣肘。青年的拳脚每每在即将触及他衣角的瞬间,便被他手中那根看似轻飘飘的竹竿引向别处,力道落空,徒留劲风。
“阿骏!”赵泓一声清喝,目光如电扫向左侧那个出拳最是沉稳迅捷的青年。这青年正是当年那个在贼人面前瑟瑟发抖、却最终咬牙递出关键一刀的瘦弱小子。如今他身量拔高,肩宽背厚,眉宇间褪尽了怯懦,只剩下磐石般的坚毅。听到师傅点名,他眼神一凝,配合着赵泓竹刀引导的方向,猛地沉肩跨步,一记势大力沉的冲拳直捣中路,竟将另一个同伴逼得不得不侧身闪避。
“好!”赵泓朗声赞道,眼中笑意灿然。竹刀顺势在阿骏肩头轻轻一拍,如同嘉许。这一拍看似随意,却让阿骏前冲的势头瞬间止住,脚步生根般稳稳钉在原地。
“记住,劲力流转,如江河水势,堵不如疏,分而化之,方能借力打力!”赵泓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庭院里回荡。他手腕一抖,竹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倏然收回身侧,动作干净利落,那青竹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都歇口气!”
几个青年收势站定,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都洋溢着畅快和敬服的笑意。阿骏抬手用袖子抹了把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廊下那道沉静的身影,恰好臻多宝也正含笑望来。阿骏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无声地传递着问候。臻多宝微微颔首,眼神温和依旧。
“吱呀——”
书斋隔壁那扇小巧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带着初醒的懵懂和孩童特有的好奇,滴溜溜地转动着,先是被武场上蓬勃的热力吸引,随即又落在廊下臻多宝煮茶的背影上。犹豫了片刻,小家伙像只警惕又灵动的小鹿,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觉的素白小褂。他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靠近茶台,目光完全被臻多宝面前摊开的几件物事攫住了。
那是一块色泽温润如凝脂的羊脂白玉佩,一方青中带翠的山水玉镇纸,还有一只小巧玲珑、形态毕肖的玉蝉,通体透出淡淡的黄褐色,仿佛沾染了泥土的芬芳。
臻多宝早已察觉身后细微的动静,却只作不知,依旧专注地用一块细软的麂皮,轻柔地擦拭着那只黄玉蝉。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因常年摩挲金石玉器而略显粗粝,但动作却极其温柔,指尖拂过玉蝉微张的薄翼、圆润的头部和微微拱起的脊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师父?”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又软又糯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响起。
臻多宝这才缓缓转过头,眼中笑意加深,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小石头,醒了?”
被唤作小石头的孩子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只玉蝉:“师父,您在擦什么呀?这小虫子,真好看!”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想去碰触。
“这是玉蝉,”臻多宝的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秘密,“不是真的虫子,是古人用美玉,依照蝉的模样雕琢出来的。”
他轻轻捏起那只不过寸许长的玉蝉,托在掌心,递到小石头眼前,让他看得更真切些。“你看这翅膀,薄得像能透光。这身子,圆鼓鼓的,多饱满。古人为什么喜欢雕蝉呢?因为它住在高高的树上,只饮清亮的露水,干干净净,不沾尘埃。它还能在地下蛰伏多年,一朝破土,飞上高枝,鸣唱一夏。这品性,高洁得很呐。”
小石头听得入了神,小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惊奇。他伸出小小的食指,极其小心地在玉蝉光滑的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手,仿佛怕惊扰了它。
“凉的!”他小声惊呼,随即又疑惑地歪着头,“师父,它在地下埋着的时候,会冷吗?会……会疼吗?”
孩子稚气的发问带着未经尘世沾染的天真,臻多宝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他放下玉蝉,拿起那块羊脂白玉佩,放在小石头摊开的小小掌心里。
“来,摸摸这块玉。”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体温相融的暖意。小石头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感觉到了么?这温润,就是玉的根性,也是玉的第一德。”臻多宝的声音低沉舒缓,如同在吟诵古老的歌谣,“古人说啊,玉有九德。这温润,是仁德,像君子待人,温和宽厚;这质地缜密坚实,是智德,表里如一,心思清明;这棱角分明却不伤人,是义德,守规矩,有原则;它垂坠向下,是礼德,谦逊恭敬;敲击它,声音清越悠扬,传得很远,是乐德,是天地间美好的声音;它的瑕疵不会掩盖本身的美,忠德也;光彩由内而外自然流露,是信德;它气如白虹,直贯苍穹,是天德;它蕴含山川的精魄,是地德;它更是天下美德的象征,是道德。”
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小手紧紧攥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只觉得那柔和的光泽和师父娓娓道来的声音一样,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安稳得很。他懵懂地点头,只觉得那“仁德”、“温润”几个词,像是小小的种子,轻轻落在了心田松软的土壤上。
廊下茶烟袅袅,茶炉上的铜壶嘴开始冒出缕缕白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将沸了。臻多宝收回玉佩,将玉蝉和镇纸也仔细收拢到茶台内侧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他提起铜壶,滚水注入青瓷盖碗,瞬间,一股清幽高雅的兰香混合着清冽的茶气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将廊下这一方天地笼罩其中。
这股奇异的茶香,仿佛带着穿透力,悠悠荡荡,飘向了西边的习武场。
刚刚接过同伴递来的汗巾、正在擦拭额角的阿骏,鼻翼下意识地翕动了几下。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廊下茶烟升起的方向,脸上露出孩子般纯粹的欢喜,大声招呼同伴:“嘿!是师父的‘春涧兰’!水开了!”
几个青年闻声,眼睛都亮了起来,方才习武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纷纷凑到水井旁,就着冰凉的井水胡乱冲洗了手脸,便迫不及待地朝回廊这边快步走来。赵泓走在最后,看着这群瞬间从矫健猎豹变成馋嘴小豹子的徒弟们,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止不住的笑意。他也走到井边,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精神一振,这才大步跟上。
廊下的空间因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到来,顿时热闹鲜活起来。小石头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高大健硕的师兄们,下意识地往臻多宝身边缩了缩。臻多宝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都坐吧。”臻多宝的声音温和地盖过年轻人的喧嚷。他提起铜壶,娴熟地温杯烫盏,动作行云流水。青瓷盖碗再次注入滚水,那幽兰般的茶香愈发浓郁醉人。茶汤倾入公道杯,再分入几个小小的品茗杯,汤色是清澈明亮的黄绿,宛如初春最鲜嫩的柳芽。
阿骏第一个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儿!隔一年再喝,更香了!”他小心地啜饮一口,滚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其他几个青年也各自捧杯,或细细品味,或一饮而尽,廊下响起一片惬意的唏嘘声。
赵泓也接过臻多宝递来的茶杯,却不急着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小匣子微开的缝隙上,那只黄玉蝉安静地躺在里面。他眼神微微一动,似有无数光影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暖意。他端起杯,慢慢啜饮着,目光却穿过袅袅茶烟,望向庭院中那几株在春风里舒展着新叶的树木,新绿在阳光下仿佛透明。
“小石头,”赵泓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打破了片刻的宁静,“看见你师父匣子里那只小玉蝉了么?”
小石头正捧着属于自己的小茶杯,学着师兄们的样子小口啜饮,被滚热的茶汤烫得直吐舌头。听到赵泓问话,他连忙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嗯!师父说,是古人雕的!只喝露水!高洁!”
赵泓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廊上的铜铃又轻响了一下。“说得好!高洁!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看向臻多宝,“你师父还没告诉你,这小东西,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救命恩人?”小石头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看赵泓,又看看臻多宝,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几个青年也停止了交谈,好奇地看向赵泓,显然连他们也不完全知晓这玉蝉的过往。
臻多宝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没有阻止赵泓,只是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透过那清澈的茶汤,看到了久远时光深处泛起的涟漪。
赵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郑重:“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时节,可比现在乱得多。师父带着一批顶顶贵重的古玉,回咱们这‘聚珍阁’。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引来了一伙心狠手辣、专盯着珍宝下手的强人,叫‘黑煞’的。”
“黑煞?”阿骏低声重复,眉头紧紧锁起。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凶戾气息,曾让整个行当风声鹤唳。
“对,就是他们。”赵泓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那晚,月黑风高。他们趁着夜色,直接闯进了店里,见人就伤,逢物就砸,凶神恶煞,一心要夺走那批玉器。”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紧张凝重的脸,“那时店里人手远不如现在,能顶事的更少。场面混乱极了,刀光剑影,喊杀声一片。师父为了护住东西,也为了保护店里的人,被他们逼到了墙角……”
小石头听得小脸发白,小手紧紧攥住了臻多宝的袍角,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师父不受伤害。
赵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紧迫感:“有个领头的贼人,满脸横肉,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他瞅准师父一个破绽,手里那把淬了毒、闪着蓝汪汪寒光的匕首,就这么悄无声息,又狠又快,直直朝着师父的心口捅过来!太快了!快得连师父自己都来不及完全躲开!”
廊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茶炉里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赵泓身上,连小石头都忘了害怕,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赵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昂,“师父怀里揣着的,就是这只玉蝉!那贼人的匕首,‘噗’的一声,没刺中心口,却狠狠扎在了这块硬邦邦的玉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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