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满庭芳(2/2)
他伸手,指向臻多宝身侧那个紫檀木匣子,仿佛重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咔嚓!”赵泓模仿着玉器碎裂的脆响,“玉蝉替他受了这一刀!当场就碎成了好几块!但那力道也被阻了一阻,匕首尖只划破了师父胸口的皮肉,没能要命!就是这一阻的功夫,给了我们冲过去救援的机会!”
赵泓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如同咽下那段惊险的岁月。
“后来呢?后来呢?”小石头急切地追问,小手摇着臻多宝的胳膊。
臻多宝轻轻握住小石头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黄玉蝉,将它轻轻放在光滑的茶台中央。
玉蝉静静地卧在那里,在午后渐强的阳光下,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然而,一道深刻的、斜贯整个背部的裂痕,如同狰狞的伤疤,清晰地烙印在它身上。裂纹边缘的玉质已经过极其精妙的手艺重新弥合,打磨得异常光滑,与周围的玉肉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道痕迹本身,却如同凝固的惊雷,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承受过的致命一击。
小石头屏住呼吸,凑近了仔细看,小脸上满是敬畏和心疼。几个青年也围拢过来,阿骏更是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那道被修复的裂痕,指尖感受到那异常光滑的触感,眼神复杂。
“碎了,还能再拼好?”小石头仰起脸,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嗯。”臻多宝低低应了一声,指尖也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动作带着无限的怜惜。“碎成了三块。后来……用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寻访能工巧匠,用最细的金丝,最好的鱼鳔胶,才勉强把它‘缝’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日子,这院子空荡荡的,人也少。外面风声紧,生意也难做。有时夜里惊醒,觉得寒气像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的目光投向庭院一角那株苍劲的老梅树,如今正是绿叶满枝,生机勃勃。“最难熬的时候,就把它拿出来,放在灯下,对着这道疤,一遍遍地看。看着看着,就想起它替我挡下的那一刀,想起那些没熬过去的人……”他顿了顿,声音里沉淀着厚重的过往,“也想起,玉碎了,只要魂还在,总能想办法再聚起来。人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总得往前看,一步一步地走。”
廊下再次安静下来。茶烟依旧袅袅,兰香清幽,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岁月熬煮出的苦涩与坚韧。阿骏和几个青年都沉默着,他们虽未亲历那场劫难,但“聚珍阁”从风雨飘摇中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安宁,个中艰辛,他们也能想象一二。赵泓看着臻多宝,眼神深沉,满是无声的敬重与了然。
“师父……”小石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玉蝉冰冷的翅膀,又飞快地缩回手,仰起小脸,清澈的眼底映着玉蝉和师父的身影,懵懂地问,“那……它碎了,疼不疼啊?现在……还疼吗?”
这稚气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臻多宝注视着那玉蝉上蜿蜒的金痕,那痕迹在阳光下流淌着奇异的光泽,仿佛凝固的火焰,又似愈合的誓言。他缓缓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庭中草木的清气混合着温热的茶烟沁入肺腑。他抬眼,目光越过小石头乌黑的发顶,落向庭院深处。
那几株新移来的桃李,枝头缀满了细密的花苞,在午后的暖风里微微颤动,蓄势待发。粉白深红,如同天边揉碎的云霞不小心跌落枝头。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穿过新发的嫩叶,筛落一地流动跳跃的光斑,明暗交织,像一首无声流淌的春日诗篇。
“疼?”臻多宝的声音很轻,如同梦呓,又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了然。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只承载了太多故事的玉蝉上,指尖沿着那道金丝修补的裂痕,极其缓慢地、珍重地描摹着。“玉有玉魄。碎了,自然痛彻心扉。但你看它,”他的指尖停留在金痕最亮处,“这伤处,经了火,熬了时光,如今是不是比旁的地方,更温润?更亮?”
小石头似懂非懂,但用力地点着头。那金痕在阳光下,确实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将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内在的辉光。
“岁月煎熬啊,”臻多宝的声音如同叹息,又带着奇异的释然,目光转向赵泓,“就像这江南的春水,看着无声无息,底下却是日夜奔流,煎熬着光阴这杯茶。熬得久了,熬得透了,那些扎人的棱角、刺心的碎片,反倒慢慢沉下去,留下来的,就是这……”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目光扫过廊下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扫过庭院里蓬勃的新绿,最终落回茶台上那杯清澈温润的茶汤,“就是这最厚实、最安稳的滋味。”
赵泓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他迎着臻多宝的目光,那爽朗惯了的脸上,此刻也沉淀着一种深沉的领悟。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带着豁达与力量,声音洪亮地接道:
“熬得好!熬得透!好茶不怕晚,人亦如此!”他手腕一抬,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那熬煮过后的醇厚岁月,豪气干云,“熬过刀兵,熬过寒夜,熬过破碎离散,这滋味,才真正沉得下来,稳得住!才够劲道!”
他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像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强烈的回响。阿骏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赵师父说得对!咱们聚珍阁,可不就是这么熬出来的!”他看向臻多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仰,“当年那场大火,贼人抢掠,要不是师父您稳得住,带着大家一块儿熬,一块儿拼,哪还有咱们今天这安稳院子,这满庭的花香!”他越说越激动,脸膛都泛起了红晕。
“是啊是啊!”旁边几个青年也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激动,“那会儿真是……天都塌了似的!多亏了师父和赵师父!”
廊下的气氛被赵泓一句话点燃,从方才的沉凝转为一种劫后余生、苦尽甘来的热烈。小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激昂情绪感染,小脸也兴奋得红扑扑的,看看这个师兄,又看看那个师兄,虽然懵懂,却也感受到那股澎湃的力量。他下意识地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茶台上那只安静伏着的玉蝉,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久了一些,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意。
臻多宝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昂的年轻人,看着小石头懵懂好奇的小脸,再看看赵泓那豪迈的笑容,听着他们热烈的话语,心中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仿佛被这暖融融的春意彻底熨帖抚平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地下奔涌的温泉,带着沉淀后的力量,缓缓注满四肢百骸,冲散了最后一丝旧日的寒意与沉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那把一直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壶嘴轻倾,滚烫的开水注入早已空了的盖碗,再次唤醒沉睡的茶叶。更浓郁、更醇厚的兰香轰然腾起,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木质甘甜,瞬间弥漫了整个回廊,霸道地将方才所有的激动与感慨都温柔地包裹、沉淀下来。那香气,带着阳光晒透的暖意,带着泥土深处的芬芳,带着岁月熬煮后的沉静力量,氤氲不散,无声地宣告着某种终结与新生。
夕阳熔金,将最后一抹浓烈而温柔的橘红色泼洒在庭院里。黛瓦被镀上暖金,粉墙映着霞光,新绿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只小手,在无声地承接这来自天际的馈赠。白昼的喧嚣渐渐沉淀,暮色温柔地四合,如同巨大的、温暖的羽翼,将整个“聚珍阁”轻轻拢住。
廊下的茶台已经收拾清爽。臻多宝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到书斋,而是让人搬来一张宽大的藤编圈椅,安放在回廊视野最开阔处。他舒展开有些僵硬的筋骨,缓缓坐了进去,椅身发出细微而舒适的“吱呀”声。他微微后仰,目光沉静地投向庭院。赵泓也拖了张条凳过来,随意地坐在他斜侧方,姿态放松,同样望着这片被暮色浸染的安宁天地。
小石头被这静谧美好的气氛感染,像只雀跃的小鸟,噔噔噔跑回自己屋里,片刻后又噔噔噔跑回来,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半旧的曲颈琵琶。紫檀木的背板在夕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有些吃力地把琵琶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自己也爬上去坐好,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神情无比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稚嫩的手指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小心翼翼地拨动了最细的那根子弦。
“铮……”
一个清越的单音骤然跳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雏鸟第一次尝试振翅,划破了暮色的寂静。这声音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突兀,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骏正靠着廊柱,看着小师弟笨拙却认真的模样,眼中漾起温暖的笑意。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厢房。很快,他手里拿着一支打磨得光滑油亮的竹笛走了回来。他随意地倚在廊柱旁,将竹笛横在唇边。
“呜——”
一声低徊悠长、带着山林雾气的笛音响起,如同温柔的晚风,悄然接住了那琵琶弦上略显孤单的清音。笛音醇厚、圆润,带着青年人的蓬勃底气,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瞬间为那单薄的琵琶音铺开了一片辽远深沉的背景。
小石头听到笛声,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阿骏师兄鼓励的眼神,小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他不再犹豫,手指虽然依旧生涩,却多了几分勇气和节奏感,开始尝试着拨动琴弦。叮叮咚咚,几个简单的音符跳跃而出,虽然不成调,却充满了孩童的赤诚与欢喜。
笛音随即应和,如同林间潺潺的溪流,时而低语,时而欢腾,巧妙地引领、包裹着那稚嫩的琵琶声。笛是醇厚的底色,琵琶是跃动的光点,一唱一和,在这暮色四合的小院里交织缠绕。
晚风似乎也被这乐声吸引,变得更加轻柔。它拂过廊下悬挂的铜铃,铃舌轻晃,发出几声清脆空灵的“叮当”,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笛声与琵琶的间隙,如同散落的星辰。风掠过庭院中蓬勃的新叶,满树嫩绿的叶片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暖风中齐刷刷地、欢快地摇曳起来,发出细碎连绵的“簌簌”声响,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和鸣。
笛声悠扬,琵琶清越,铜铃叮当,新叶簌簌……各种声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并非名家演奏的华章,却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蓬勃的生命力,在这小小的庭院上空盘旋、升腾。
臻多宝静静地坐在藤椅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夕阳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涂抹在他霜染的鬓角、深刻的皱纹上,如同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微微合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投向庭院。
目光所及,是赵泓放松的侧影,是阿骏专注吹笛时鼓起的腮帮,是其他几个青年或倚或坐、含笑聆听的惬意姿态,是美人靠上那个小小的、努力拨弄琴弦、小脸在霞光里红扑扑的身影。
茶炉早已撤去,但那清雅悠长的兰花香韵,似乎早已沁入每一寸木头,每一缕空气,并未消散,反而在这暮色与乐声里,变得更加幽微、深长。这无形的茶烟,袅袅萦绕,连接着过去与当下,无声地流淌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臻多宝的视线缓缓扫过这一切——历经劫难修复如初的庭院,并肩走过风雨的故友,茁壮成长的后辈,懵懂初学的稚子,还有那在风中欢歌的新绿……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茶台空处,仿佛那只承载了破碎与重生的黄玉蝉依旧静静卧在那里。耳边是琵琶弦动、笛声悠扬、新叶簌簌的天籁交织。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又带着穿透岁月的澄澈,清晰地送入身旁赵泓的耳中,也仿佛是对这满庭芳华、这无声流淌的光阴,最深的告白:
“此间至味……”他顿了顿,唇角漾开一个极淡、却无比舒展满足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便是这无声熬煮的光阴啊。”
暮色温柔,庭院如画。茶烟无形,琴音未绝,新叶在暖风里簌簌轻响,合奏着一曲名为“静好”的永恒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