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濡玉佩(1/2)

晨光初透,焦烟未散,昨夜的喧嚣与惊惶沉淀下来,化为满目疮痍。

曾高耸入云、缀满华彩的灯轮,如今歪斜倾颓,焦黑的骨架支棱着,如同被烈火燎过的残荷,在微凉的晨风中瑟瑟作响。金漆剥落,露出底下被火舌舔舐得焦黑的木质结构,偶尔还有未燃尽的彩绸残片悬挂其上,随风飘荡,如招魂的幡。

宫人与侍卫们沉默地穿梭其间,清理着狼藉。铁锹与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从焦木碎屑间拨拉出几颗鸽卵大小、未及引爆的火药丸,动作便越发谨慎起来,用特制的铜盘盛了,迅速移至远处安全处处理。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着沉重的肃穆,低声交换着必要的话语,不敢有多余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味。浓郁苦涩的药香自临时充作医馆的偏殿内源源不断地溢出,与昨夜爆炸残留的刺鼻硝磺余味纠缠、混合,竟在这清冷的晨风中糅合成一种类似陈年龙脑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提神醒脑,却又无端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悲凉与诡异,仿佛繁华顷刻焚毁后析出的最后一缕冷香。

偏殿内,人影绰绰,却秩序井然,并不喧哗。几位太医并十数名从京城紧急召来的有名望的郎中,正忙着诊治伤者。低低的呻吟与医官们沉稳的安抚声、以及器械碰撞的轻微脆响,絮语般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宫人们捧着热水、纱布、药膏,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殿角用数架紫檀木雕花屏风临时隔出一小块相对清净之地,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嘈杂与视线。

赵泓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青松般坐在榻边。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颌绷紧,冒出青色的胡茬,明黄的常服上沾着灰烬与暗褐色的血渍,袖口甚至被勾破了一道口子,早已失了往日的雍容华贵。他却浑然不顾,只凝神看着榻上的人,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这一处焦点。

臻多宝昏睡着,脸色苍白如初雪,映着墨色的发丝,更显脆弱。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脆弱的阴影,如同折翼的蝶。原本灵动机敏的眉眼此刻全然沉寂着,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尖,若隐若现的川字纹,显露出即便在沉睡中也无法全然摆脱的痛楚与惊悸。

一旁矮几上的铜盆里,清水已泛起了浅淡的粉红色,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缕血丝。

赵泓将手中柔软的细棉布在盆中浸湿、拧干,动作极轻地、一点点擦拭着臻多宝脸上的血污和尘灰。他的动作小心翼翼,无比专注,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出现裂痕的稀世瓷器。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面颊,他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扯一下,泛起细密的疼痛。

血污渐去,慢慢露出那张清丽绝伦却此刻毫无生气的脸。一道被飞溅木屑划出的血痕,自她额角蜿蜒至颊侧,虽已不再流血,翻卷开的皮肉却依旧狰狞,像白玉上的一道裂璺。

赵泓的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涌着近乎疼痛的温柔与后怕。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断在他脑中回放——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冲天而起的火光,飞溅的木铁碎片如雨般落下,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推搡,以及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毫不犹豫、几乎是本能般扑过来的身影……那么瘦削单薄的身子,哪里来的那样大的力气和决绝?

若她再慢一步,若那灯轮倒下的方向再偏几分,若那些未爆的火药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令人窒息的设想。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

水凉了,他起身,想去换一盆温水。衣袖却忽然被极轻微的力道勾住。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几乎错觉,却让他身形猛地一顿,立刻回头。

榻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欲飞的蝶翼,缓缓掀开。那双总是含着或狡黠或灵动或怯懦光采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茫然地眨了眨,涣散的瞳孔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的人影。

“陛……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朕在。”赵泓立刻坐回榻边,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她无意识拽住他衣袖的那几根手指,那指尖冰凉透骨,让他心口又是一窒,忙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其包裹住,“觉得如何?可是哪里疼得厉害?”他连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急切,甚至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臻多宝似乎想摇头,却立刻牵动了颈部和额角的伤处,轻轻抽了口冷气,秀气的眉毛疼得拧在一起。她目光微转,带着初醒的懵懂,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精致的屏风,弥漫的药味,还有眼前天子清晰而写满担忧的面容。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最后又落回赵泓脸上。

“陛下……没事?”她忽略了自己的疼痛,问得艰难,眼中是纯粹而直接的关切,仿佛这只是最重要的事情。

赵泓喉头一哽,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到了这种时候,她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

“朕无事。”他握紧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煨热那惊人的冰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多亏了你。是你救了朕。”

臻多宝似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陷回软枕里,唇角极微弱地弯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没什么力气。她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因这震动而痛苦地蜷缩,苍白的脸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别说话,好好歇着。”赵泓忙道,一手绕过她的颈后,极其轻柔地托住她的背,帮助她顺气,另一手取过旁边温着的清水,用银匙小心地喂了她两口。

温水润过灼痛的喉咙,咳嗽稍稍平息。臻多宝喘着气,胸口起伏,依言不再言语,只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清澈,褪去了平日的种种伪装,直白地透出一种让赵泓心弦微颤的依赖与信任。

这时,太医正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前来诊脉。赵泓微微颔首示意。

太医仔细切了脉,又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额上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好。

“陛下放心,臻姑娘脉象虽虚浮,但较之昨夜已趋于平稳,内腑受震,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外伤按时换药,小心护理,应无大碍。”太医躬身,低声回禀,语气谨慎,“只是……”

“只是什么?”赵泓眉心一拧,目光扫过太医略显迟疑的脸。

太医略一踌躇,面有难色道:“只是姑娘背上、肩胛处,似乎还有不少严重的撞伤与淤青,若不及时处理化瘀,疏通血脉,只怕日后会留下病根,逢阴雨天气便酸痛难忍……需得……需得褪下衣衫,仔细检查上药才好。”

赵泓闻言,神色微凝。他看了一眼臻多宝,她显然也听到了太医的话,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又因身上的伤而不敢妄动,只能无助地看向赵泓,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边缘。

“朕来。”赵泓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决断。

太医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触到天子平静却威仪深重的目光,立刻意识到这并非玩笑,也不敢有任何质疑,连忙深深低下头去:“是,是……臣这就去备最好的活血化瘀膏药。”说罢,恭敬地垂首倒退几步,方才转身出去,并细心地将屏风拉得更严密了些,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任何可能视线。

殿内这一角,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忽然变得滞涩而微妙,漂浮的药香似乎也更加浓郁了。

臻多宝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连纤细的脖颈和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看赵泓,目光无处安放,最终只能死死地盯着床榻内侧的雕花围板,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奴婢……奴婢自己……”她声如蚊蚋,细弱得几乎听不清,手下意识地更加揪紧了衣襟,指节泛白。

“此刻还讲什么虚礼。”赵泓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他重新在榻边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为救驾身受重伤,朕岂能因拘泥俗礼而容你有半分闪失?若是留下病根,朕心何安?”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听话。”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魔力,仿佛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关怀,让臻多宝紧绷如弦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她死死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贝齿陷入软肉之中,挣扎了片刻,终是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紧紧地闭上了眼,仿佛认命般,长而密的睫毛因极度的紧张与羞窘而不住轻颤,如同风中无处可依的蝶翼。

赵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异样波澜,伸出手,指尖微带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腰间那根已经有些松垮的丝绦系带。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将她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尘灰和药汁染得看不出原色的外衫,以及内里柔软细白的中衣,一层层、小心翼翼地褪至腰际。

衣衫滑落的瞬间,赵泓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