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濡玉佩(2/2)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他心胆俱震,一股冰冷的怒意与尖锐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莹润如羊脂白玉的背脊,本应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恩赐,此刻却布满了青紫交错、狰狞可怖的淤痕,深深浅浅,浓淡不一,如同暴风雪肆虐后狼藉的雪原,又如同被无情践踏过的娇嫩花瓣。昨夜灯轮倒塌时飞溅的木石撞击之处,已然肿起老高,皮下淤血浓得发黑发紫,在周围雪肤映衬下,愈发显得惨烈。

而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新伤之下,竟还交错盘桓着数道淡白色的旧疤!那些旧疤形状不一,深浅各异,有些细长而规整,像是利刃划过所致;有些则粗糙扭曲,似是粗糙的鞭痕或荆棘刮扯留下的印记;还有些是圆形或条状的淡色凹陷,看上去像是钝器反复击打后留下的永久烙印……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盘桓在那纤细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背脊与瘦削的肩头,构成了一幅残酷而诡异、令人心悸的画卷,仿佛一幅被无情笔墨反复涂抹、撕裂又勉强愈合的山水手卷,每一笔暗淡的白色与每一抹刺目的青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不为人知的苦难、挣扎与近乎残忍的磨砺。

暴力留下的永久印记,与她本身那种脆弱清灵、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气质,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残忍的对比,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与痛楚,强烈地冲击着赵泓的视觉与心神。

赵泓的指尖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拧绞般的疼,闷得他胸口发胀。他早知道她入宫前在掖庭为奴,定然吃过不少苦头,受过磋磨,却从未想过,也根本无法想象,那苦楚磋磨竟如此深刻、如此残酷地烙印在她的身体之上,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难以想象,是怎样的境遇,会给一个女子留下这般多的伤痕。每一道旧疤,背后或许都是一场鲜血淋漓的过往。而拥有这样一身伤痕的她,平日是如何笑得那般没心没肺,如何眼神灵动狡黠,如何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痛楚,扮演着一个或许并非真实的自己?

“很……很难看吧……”臻多宝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传来,破碎不堪。她将脸深深埋入软枕中,不敢回头,连裸露的肩头都微微瑟缩着,像是受惊的鸟儿,极力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耻与难堪,“奴婢……以前……在……”

“不难看。”赵泓猛地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过。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与滔天怒意——那怒意,是对那些曾施加如此伤害于她的人,也是对未能早一些遇见她、护住她的无力的自己。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却并非触碰那些刺目的伤痕,而是极轻极缓地抚上她肩头一小片未受伤的、光洁如玉的肌肤,那里的温热细腻与周围的青紫冰凉形成惨烈对比。

“朕只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仿佛重逾千斤,蕴含着极其复杂沉重的情感,“觉得心疼。”

臻多宝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埋着的枕巾,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无声地扩大。

赵泓不再多言,取过太医留下的药膏。那药膏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而独特的草药气味。他用指腹挖取一些,在掌心细细焐热,然后屏住呼吸,以极轻极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涂抹在那片可怖的淤青之上。

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眉宇紧蹙,仿佛在修复一件绝世珍宝的裂痕,又像是在抚平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指尖下的肌肤先是冰凉,而后随着药力的缓缓渗透和他耐心而轻柔的揉按,渐渐泛起一丝暖意,却也引得身下的人儿因不可避免的疼痛而微微战栗,细碎的吸气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

“忍一忍,”他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沉疼惜与温柔,“化瘀会有些疼,必须揉开,气血才能通畅,不然日后更难捱。”

“嗯……”臻多宝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努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手指死死揪住了身下的褥垫,指节泛白。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药膏化开的细微腻滑声响。那奇异的混合着药香与火药余味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如同将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也一同凝固在了这方寸之间。

赵泓的目光一次次掠过她背上那些刺目的旧疤,心头疑云与尖锐的痛楚交织翻腾。他记得初遇时她的机敏大胆,甚至有些逾矩;记得后续相处中她偶尔流露出的、远超普通宫女的见识与不经意间展露的气性;更记得昨夜她那远超常人、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与奋不顾身……她究竟是谁?来自何处?那看似简单清晰的“掖庭罪奴”身份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这些伤痕,又见证了多少血腥与苦难?

这些疑问盘桓在心,沉甸甸的。但他此刻却问不出口。无论她有着怎样复杂的过去,无论她身上背负着多少秘密,此刻,她只是为他受伤、脆弱地伏在他面前、需要他庇护和抚慰的女子。其他的,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急迫和重要。

他的动作越发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她,每一次揉按都灌注了全副心神。

细致地揉按完背部大片的淤伤,他为她拉过柔软的锦被,仔细地盖好至肩头,只露出受伤较重的左臂。手臂上同样有着磕碰的青紫和几道明显的划伤,所幸并不太深。

他重新拧了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手臂上的污迹和干涸的血痂。动作间,怀中一件硬物硌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将那物事取了出来。

是那枚他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盘龙雕工精湛绝伦,须爪清晰,栩栩如生,乃是帝王身份象征之一,天下仅此一枚。

只是此刻,那玉佩边缘原本莹白无瑕、弧度圆润之处,竟沾染了几点已然干涸凝滞的暗红色血渍!那血色深沉,如同雪地落梅,刺眼夺目。

赵泓一怔,立刻想起昨夜混乱惊险之中,他曾俯身紧紧抱住为护他而被震晕过去、软倒在他怀里的臻多宝,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想必是那时,自己身上不知何处被锐物划伤流的血,抑或是……蹭到了她伤处的血,沾染了上去。

这玉佩象征天子,尊贵无比,历来唯有帝王可佩戴,神圣不容亵渎,血渍污损,按宫规旧例,本为不吉。

然而,看着那温润白玉上几点刺目的暗红,赵泓的心头却涌起一股极为奇异的感觉。这血,是他的,或许……也有她的。在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中,在那一刻的紧紧相拥里,他们的血,竟以这种方式,共同濡染了这枚向来冰冷、只象征权力与地位的玉佩。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而私密的羁绊感,悄然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着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却又奇异地温热。

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略带涩感的血渍边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已然因疲惫和药力再度昏睡过去的人儿。她的睡颜依旧苍白,却因得到了及时的处理与安置,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心底某一处坚硬冰冷的东西,仿佛被这血濡玉佩的温度、被眼前这张脆弱安静的睡颜悄然融化,塌陷下一块,涌出温热而陌生的洪流。

危机暂缓,伤痕累累,然而在这弥漫着药香与余烬气息的稀薄晨光里,有些东西,已然不同。某些一直横亘于彼此之间无形的东西,于悄然无声处,土崩瓦解。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沾染了两人鲜血、仿佛被赋予了不同意义的玉佩,重新贴胸放入衣内,紧紧挨着心口的位置。那原本冰冷的玉石,此刻竟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挥之不去的温热,熨帖着皮肤。

他伸出手,极为轻柔地将臻多宝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捋顺,指尖流连过那凉滑的触感,动作间是无法掩饰的深沉怜惜与一种刚刚萌芽、却已盘根错节的占有。

殿外,阳光渐渐强烈起来,试图驱散昨夜的阴霾与残留的血腥气,将琉璃瓦照得一片明晃晃。而殿内,无声的情感却如暗流般汹涌澎湃,悄然冲垮了帝王的冷静自持与君臣之间固有的藩篱。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有些心意,已如血入玉髓,再难分离,再难抹去。

赵泓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榻边,守着沉睡的人,目光深沉如海,外面宫人清理现场的细微声响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许久,他才极轻地低语,如同叹息,又如同誓言,消散在浓重的药香里:

“好好睡吧,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