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带着余晖回家(2/2)
往石板桥去的路上,后溪的水比来时更缓了些。夕阳落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银,被水流推着慢慢走。洗衣的妇人已经散了,岸边的青石板上还留着水痕,晾着的蓝布衫被风掀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大鸟。
林深把竹车停在桥边,让周先生和沈砚之歇脚。苏晚从篮侧的布袋里掏出个小瓦罐,里面是王婶给的茴香炒鸡蛋,虽然凉了,油香却更浓了些。“垫垫肚子吧,”她往碟子里倒了些,“过了桥就是正街,估摸着得再走半个时辰才能到巷口。”
周先生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蛋,茴香的辛气混着油香漫开来,他点点头:“凉了倒比热着更有嚼头,像陈年的酒,后劲更足。”他望着桥下的水,水里的夕阳被鱼搅碎了,“这溪水看着浅,底下的石子却比城里的玉石铺街更实在。”
沈砚之正用手指在桥栏上划着玩,忽然停住:“这石栏上有刻痕,像是小孩子的指甲划的。”他凑近看了看,“深浅不一,许是年年都来划,记着自己长高了多少。”周先生也凑过去,夕阳照在石栏上,把那些细碎的刻痕映得格外清楚,像串没写完的字。
歇够了再动身时,夕阳已沉到西边的山尖,把云彩染成了胭脂色。竹车碾过石板桥的凹坑时,林深特意放慢了脚步,生怕把剩下的椒盐桃酥颠碎。苏晚扶着竹篮,听见周先生和沈砚之在说些前朝的旧事,说沈先生当年被贬到这里,常坐在望川亭里,对着溪水喝酒,喝醉了就往石桌上写诗,第二天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晕成一片,倒比刻意写的更有味道。
“后来有人把那些晕开的字拓下来,说像云在纸上走。”沈砚之的声音里带着些怅然,“可惜我没见过,只在县志里见过摹本,笔锋软了些,怕是少了当年的酒气。”周先生笑了笑:“世间事大抵如此,隔着年月看,总像蒙了层纱,倒不如眼前的夕阳真切。”
快到巷口时,远远看见陈丫头站在老槐树下,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竹车,她撒腿就跑,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飘。“苏姐姐,周先生!”她跑到跟前,手里举着个荷叶包,“我娘刚蒸的槐花糕,热乎着呢,给你们留的。”
苏晚接过荷叶包,还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荷叶的清香混着米香漫开来。“你这丫头,又让你娘费心了。”她捏了捏陈丫头的脸蛋,“早上的笋干还没谢你呢。”陈丫头摇摇头,眼睛盯着竹车上的紫薇花,花瓣上的露水早就干了,却依旧红得鲜亮。
林深把竹车推进院里时,檐下的燕子已经归巢,巢边的石榴叶上还沾着夕阳的金。他把蓝印花布解下来,抖了抖,落下几片野菊花瓣。苏晚正把槐花糕往碟子里摆,听见周先生在院里说:“今日这趟路,比读半卷书还受用。”沈砚之应着:“可不是,连风里都带着故事。”
夕阳最后一缕光漫过老槐树梢时,苏晚端出刚沏的新茶,粗陶碗里的茶汤泛着琥珀色,飘着两片薄荷叶。林深坐在门槛上,正用布擦着竹车的轱辘,铜铃在他手边晃了晃,“叮铃”声轻得像怕惊动了这慢慢沉下来的暮色。远处的田埂上,最后一抹余晖正慢慢隐进稻浪里,把这一路的脚印,都染成了温柔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