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砖缝里的火光(2/2)

他抱着木箱钻进暗门后的水道,水道里的水没过脚踝,带着股河泥的腥气。身后传来暗门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官差撞门的“砰砰”声,还有王掌柜喊的“东西在我这儿”——和张婶在地窖里喊的一模一样。

水道尽头透进光来,是河面上的月光。他踩着水往光亮处走,怀里的木箱硌着肋骨,像爹当年架着他时的胳膊;两块窑砖在口袋里相撞,发出“咔嗒”声,像地窖里油灯的跳动;那半只瓷碗贴在胸口,带着体温,碗沿的缺口硌着皮肤,却不疼,像娘的手在轻轻捏他的胳膊。

钻出水道时,河面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新窑的桐油味。对岸的新窑正亮着灯,窑口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像爹当年烧瓷时的样子。他望着那片火光,突然明白张婶说的“有些东西烧不掉”——不是账册,不是瓷碗,是藏在窑砖里的名字,是刻在心里的念想,就像这窑火,烧了一代又一代,从来没灭过。

他蹚着河水往对岸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波晃荡,像极了那些年爹在窑边徘徊的身影。快到岸边时,裤脚的伤口被河水浸得发疼,他却没放慢脚步,反而想起张婶裹布条时说的话:“伤口得见点风浪,才结得住疤。”

新窑的看门人显然早等在那里,见他过来,没多问就掀开了窑边的草帘。帘后是条通往窑腹的窄道,道旁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每根柴上都用朱砂画着小小的杏花——是娘的笔迹,她总说柴禾也认记号,画了花的烧起来更旺。

“王掌柜说,让您亲自开这窑。”看门人递来把黑铁窑铲,铲头还沾着窑火的温度。李云谦接过铲柄,掌心触到木头被磨出的包浆,忽然想起爹教他握铲时的样子:“五指得扣紧,像抱着刚出窑的瓷,松一分就碎了。”

窑门被撬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瓷土与桐油的焦香。他举着油灯往里照,只见窑架上整齐码着数十件瓷器,件件都带着冰裂纹,裂纹里嵌着的铜屑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和他找到的瓷盘、瓷碗如出一辙。最上层的窑板上,摆着件半人高的瓷瓶,瓶身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像夜空里的星子,“王”“陈”“张”三个字挨在一处,旁边就是“李守业”,名字下面刻着行小字:“杏花村百三十一户,共守此窑。”

他伸手摸向瓶身,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釉面,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官差,是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手里攥着封信,信纸被水浸得发皱:“李大哥,张婶让我给您送这个!她说官差要封窑,让您带着名册去州府……”

信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宫里的定瓷文书,盖着鲜红的官印,下面压着张名单,正是瓷瓶上刻着的那些名字。李云谦把纸塞进怀里,抬头望向窑顶,那里有块松动的窑砖,砖缝里露出半张纸条,是娘的字迹:“烧瓷先烧心,心诚则瓷坚。”

远处突然传来铜锣声,是官差在召集人手。他握紧窑铲,转身往窑后走——那里有通往山外的密道,爹当年为防山洪挖的。路过窑口时,他回头望了眼那些冰裂纹瓷器,火光在裂纹里流转,像无数双眼睛在望着他,望得他喉咙发紧,却也望得他脚步更稳了。

山风从密道入口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他想起地窖里那盏能烧一个时辰的灯,此刻才懂,有些灯不是用来照亮路的,是用来照亮心里的念想。就像张婶、陈老者、王掌柜,他们守着的从来不是窑,是烧在窑火里的人心,是刻在瓷上的情义。

密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山外的麦香。怀里的木箱轻轻晃动,三枚印章在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像极了当年杂货铺门后的铜铃,轻,却能穿透风雨,穿透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