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纺车的线(2/2)
这比喻太抽象,但雷漠的天地之心却瞬间理解了其中一部分。他想起《荒山泪》里的张慧珠,坐在破屋中纺线,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纺车吱呀呀转,转不出希望,却还在转。
“你是说……你是被某种存在‘纺’出来的?像命运之线?”
“命运?” 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不,不是命运。是‘维系’。有人摇动纺车,纺出线,用线编织一张网。网托住星辰,托住文明,托住所有在存在边缘摇摇欲坠的东西。”
正四面体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从它延伸出的丝线,此刻显现出复杂的结构——不是一根单线,是亿万根细到极致的丝线拧成的股,每股又与其他股交织,形成一张无限延伸的网格的极小局部。
“那只摇动纺车的手……是谁?”雷漠问出这个问题时,心脏莫名抽紧。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 声音变得低沉,“因为名字一旦被说出,就会被听见。而有些存在……不能被打扰。他摇纺车,已经摇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开始。但他还在摇,因为一旦停下,线就会断,网就会破,所有被网托住的东西……都会坠落。”
雷漠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无尽的虚空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一架古老的纺车前,手摇着纺轮,线从虚无中被抽出,源源不断。身影孤独、疲惫,但手从未停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雷漠的声音在意识中颤抖。
“因为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正四面体的光芒柔和下来,“你胸膛里那块石头——天地之心——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遗落在某个世界的种子。种子发芽,长成树,树开花,花结果,果实在不同的文明中流转,最终……到了你这里。”
雷漠低头,看着胸前发烫的玄武岩。鼓叟说这是“勇士之心”溶洞的原石。但现在看来,那溶洞可能只是这枚石头的临时居所。
“他……还在吗?”
“在,也不在。” 声音里有无尽苍凉,“他把自己拆解了。一部分化为摇纺车的手,一部分化为纺车本身,一部分化为线。这样,即便他的意识在漫长岁月中磨损到只剩本能,纺车还会转,线还会被抽出,网……还会在。”
雷漠忽然明白了那种悲怆感的来源。
那不是对具体苦难的悲伤,是对一种“永恒承担”的共情。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为了维系某种东西,把自己拆解成工具,在无尽的时光中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连“为什么”都忘记,只剩下“必须如此”。
“这张网……托住了什么?”
“一切。” 声音轻得像叹息,“托住碳基文明的情感不至于在虚空中消散,托住硅基文明的逻辑不至于在绝对中冻结,托住所有试图跨越鸿沟的尝试不至于坠落。维尼夏矿的晶息,为什么能同时被碳基和硅基使用?因为晶息矿脉……就是这张网的一个‘线头’。线头被固定在这里,吸收两个世界的能量,反哺给网。”
雷漠想起闭宫对晶息的依赖,也想起人类如果获得晶息技术可能的飞跃。原来这一切,都建立在这张看不见的网上。
“你引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做’,是‘看见’。” 正四面体停止旋转,静止在虚空中,“看见这张网,记住那只手。然后……在你自己的道路上,当你要做出选择时,想一想:是让网更坚韧,还是增加它的负担?”
声音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雷漠以为交流已经结束。
然后,最后一段信息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暖:
“还有,谢谢你带来的《荒山泪》。张慧珠纺线时,虽然绝望,但线还在她手中。那只摇动纺车的手……也许也曾是一个儿子,一个父亲。他摇纺车,就像母亲给孩子缝补衣服,就像父亲为家庭搭建房屋。没有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爱。爱那些被他托住的东西,爱到愿意把自己变成工具,爱到连名字都遗忘。”
这段话击穿了雷漠所有的防线。
悲怆与温暖,像冰与火同时灌入他的心脏。他看见了一个无限孤独的身影,在永恒的虚空中摇动纺车,而驱使他这样做的最初动机,可能只是最朴素的爱——对生命的爱,对文明的爱,对“存在本身”的爱。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感动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敬畏、心痛、理解和承诺的液体。
“我能……为他做什么?”雷漠哽咽着问。
“好好活着。” 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好好守护你要守护的。让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绽放出它自己的光。这样,也许有一天,当纺车终于停下时……网本身已经足够坚韧,不需要再被托住了。”
白色空间开始淡化。
正四面体重新开始旋转,丝线继续被抽出。一切回归到永恒的运作中。
雷漠感到自己被温和地推出空间。倒退,穿过岩壁,回到晶息矿簇的森林中。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胸口,玄武岩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但某种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天地之心里,多了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那个白色空间,连接着那架看不见的纺车,连接着那只永不停止的手。
他抬起头,看向矿脉深处。
那些“灵异事件”——人影、歌声、梦境——此刻都有了新的解释。可能是网在轻微震动时泄露的涟漪,可能是那只手在漫长劳作中无意识的叹息。
恩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雷先生?您还好吗?已经下去四个小时了。”
“我很好。”雷漠说,声音有些沙哑,“恢复开采作业吧。灵异事件……不会再发生了。告诉团队,那是矿脉自身的能量在调整,现在已经稳定了。”
“真的?”
“真的。”雷漠转身,走向出口平台,“还有,从今天起,开采上限设定在总储量的1%。不要多采一克。”
“为什么?”
“因为每克晶息,都是那张网上的一根丝线。”雷漠踏上平台,“而我们,要让它继续坚韧下去。”
置换启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矿脉深处。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极淡的、微笑的轮廓,在流光溢彩中一闪而逝。
那微笑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丝……释然。
仿佛在说:终于有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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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表,已是黄昏。
草原上的野花在夕阳下镀上金边。雷漠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研究站外的长椅上,看着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
他想起小院里的家人:雷电在炖汤,归娅在抚琴,雷木铎在画画,雷曦和雷守在婴儿床里咿呀学语。想起落雁在台上唱《荒山泪》,水袖垂落,眼神空洞,却唱出了生命最深的韧性。
所有这些日常的、微小的、充满缺陷却真实无比的瞬间,都被那张看不见的网托着。
而网的彼端,有一只孤独的手,在永恒的虚空中,摇着一架永恒的纺车。
雷漠闭上眼睛,让那种既悲怆又温暖的复杂情感在体内流淌。他没有试图消化它,只是允许它存在,像允许伤口和愈合同时发生。
通讯器震动。是雷电发来的信息:
“晚饭好了,海棠果酱烤面包,还有你爱的排骨汤。什么时候回来?”
雷漠回复:
“马上。等我回家。”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
像纺车上的一粒光点,遥远,但真实。
而他,要回去守护自己的那一小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