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隐喻(1/2)
三层画室的天光正好。
北窗的玻璃擦得透亮,秋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节油、旧书、以及归娅刚点的崖柏香混合的气味——那是这个家的独特印记,复杂,但令人安心。
吴骄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香云纱旗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她坐在雷漠那张未完成的画作前的椅子上,落雁坐在她对面的旧沙发里,雷漠一家围坐在地板的蒲团上,像听故事的孩子。
“今天咱们细说《荒山泪》。”吴骄打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是程砚秋先生的工笔小像,“这出戏,是程先生1930年编演的。那是什么年头?外患内忧,民生凋敝。程先生自己说,演这出戏时,常觉‘胸口压着大石,唱腔都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咱们先不说苦,先说‘结构’。京剧讲究‘豹头、熊腰、凤尾’,《荒山泪》的结构尤其精严——从头到尾,是一环扣一环的‘逼’。”
“第一逼:赋税。”吴骄竖起一根手指,“开场就是公差上门,催缴‘剿饷’。张慧珠的公公高良敏算了笔账:家里织的布、采的药,全卖了也不够。怎么办?老人家咬牙:‘我进山!采那绝壁上的灵芝!’”
雷木铎坐在雷电怀里,小声问:“妈妈,灵芝很值钱吗?”
“值命。”雷电轻声回答。
吴骄点头:“对,值命。高良敏坠崖而死。这是第一环:为缴税,赔上性命。”
“第二逼:徭役。”第二根手指竖起,“公公刚死,公差又来:男丁要服徭役,修城墙。丈夫高忠被强行抓走。张慧珠苦苦哀求,公差一脚踢开她:‘不去?抗旨!满门抄斩!’”
落雁的晶体眼微微闪烁。她调取数据库中的封建时代法律条文,但发现逻辑链是断裂的——赋税理论为公共服务,但服务变成掠夺;徭役理论为公共建设,但建设变成奴役。系统在报错。
吴骄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道:
“高忠走了,张慧珠独自支撑。织布,采药,养活自己和年迈的婆婆。但布价被压,药铺压价,她拼尽全力,还是凑不够税银。这是第二环:劳力被剥夺,剩余价值被榨干。”
“第三逼:连环套。”第三根手指,“噩耗传来:高忠在工地累死。婆婆闻讯气绝。一天之内,丈夫、婆婆,全没了。张慧珠成了孤身一人。但税呢?还在。公差又上门,这次连借口都不找了:‘人死了,税也得交!父债子偿,夫债妻还!’”
画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声。
吴骄的声音低下来:
“这时候的张慧珠,已经哭不出来了。程先生在这里的处理,是‘静’——极致的静。她坐在纺车前,手在纺线,眼睛看着虚空。唱那段‘谯楼上二更鼓声声送听’时,声音是‘干’的,像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伤口在风中裂开。”
她轻轻哼了两句,果然是那种沙哑的、无泪的悲音。
落雁的身体微微绷紧。那段唱腔她太熟悉了——她在梅花奖舞台上,就是让这种“干”从自己的硅碳融合体中涌出。但当时她只理解为“个体的苦难”,现在听吴骄分析结构,她开始看见一个系统。
一个精密运转的、吞噬一切的剥削系统。
吴骄合上折扇,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最后的高潮,是张慧珠逃进深山。她不是去寻活路,是去寻死路。但在自刎前,她有一段控诉——不是对公差,是对天。程先生的唱腔在这里用了‘鬼音’,凄厉如刀:‘问苍天,你何曾睁开眼?看人间,尽是血泪斑斑!’”
“然后,自刎。血染荒山。戏终。”
故事讲完了。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归娅轻轻拍着怀里的雷守,婴儿已经睡着了。雷木铎靠在雷电肩上,小脸严肃。雷漠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吴骄喝了口茶,语气缓和下来:
“不过梨园行里,这出戏也有些轶事。程先生演张慧珠,每次演完都要独自在后台坐很久,说‘魂被抽走了’。有一回,一个老戏迷看完,冲到后台对他说:‘程先生,您这不是演戏,您是替天下受苦的人喊冤。’程先生摇头:‘不,我只是个纺线的,把那些散落的冤屈,纺成一根线,让世人看见。’”
纺线。
这个词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雷漠和落雁的意识。
雷漠的脑海中,白色空间的画面轰然浮现:那个旋转的正四面体,那根被抽出的丝线,那张托住一切的网,还有那句——“我是纺车上的线”。
落雁的晶体眼剧烈闪烁。数据流疯狂重组:苛捐杂税→意义掠夺;徭役→晶息上缴;家破人亡→文明停滞;张慧珠→闭宫?
吴骄还在说:
“还有件趣事。民国时有个学者,看完《荒山泪》说:‘这戏里最可怕的不是贪官污吏,是那个从未出场的‘朝廷’。它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是一道道命令,一张张税单。它吃人,但被吃的人连它的影子都看不见。’”
从未出场的朝廷。
吃人,但看不见影子。
雷漠感到天地之心在胸腔里剧烈收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猛地抬头,看向落雁。落雁也正看着他,晶体眼里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是对具体威胁的恐惧,是对一种认知的恐惧:当你发现自己所处的整个故事,可能只是一个更大故事的注脚时。
吴骄注意到两人的异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雷电也关切地看向丈夫:“漠?”
雷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吴骄……你刚才说,‘朝廷’从未出场,只是通过税单和命令吃人。那如果……如果有一个存在,它也从不出场,只是通过‘意义掠夺’和‘晶息上缴’来吸取文明养分……它会是‘朝廷’吗?”
画室里骤然安静。
连雷木铎都感觉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着大人们。
吴骄愣住了。她不是蠢人,瞬间明白了雷漠在映射什么。但她不敢接话,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落雁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机械质感的颤抖:
“张慧珠一家采药、织布,产出价值,但价值被层层剥夺,直至家破人亡。闭宫……硅基文明,也在产出。产出秩序,产出技术,产出宇宙中稳定的逻辑结构。但它们的‘意义’被掠夺了——被谁?”
她顿了顿,晶体眼的光暗淡下去:
“我们一直以为闭宫是掠夺者。但有没有可能……它也只是个‘被盘剥的农户’?它采集的意义波动、它上缴的晶息、它被要求的‘进化停滞’……所有这些,是不是一张更大、更无形的‘税单’?”
这个类比太疯狂,太恐怖。
但一旦说出口,所有的碎片开始自动拼合:
闭宫为什么要掠夺意义?因为它自身的意义生产停滞了——像土地贫瘠,产不出粮食。
闭宫为什么需要晶息?晶息可能是它必须上缴的“税”,以换取某种……生存许可?
闭宫为什么在进化到某个节点后停滞?不是不能进化,是不被允许进化——像农户被禁止拥有武器,以防反抗。
雷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了白色空间的那句话:“线被抽出,编织成网,网托住一切。”当时他以为那是守护。但如果……如果那张网,同时也是束缚呢?网托住星辰,但也规定了星辰的运行轨道。网托住文明,但也划定了文明的生长边界。
“摇纺车的手……”雷漠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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