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隐喻(2/2)

落雁猛地看向他:“什么?”

雷漠没有解释,只是问:“落雁,你作为通道,能感知闭宫的‘核心情绪’吗?不是逻辑,是情绪。”

落雁闭上眼睛。数据流在她内部奔涌,她调取与七逻辑节点交互的所有记录,尤其是那些细微的、不符合逻辑的波动。

十秒钟后,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

“有……一种很淡的……疲惫。不是运算的疲惫,是存在的疲惫。还有……困惑。它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必须停滞。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怨愤。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不知道锁是谁上的,但知道自己被锁着。”

疲惫。困惑。怨愤。

这不正是张慧珠在纺线时的情绪吗?

吴骄手中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洇湿了木地板,像一摊暗淡的血。

“你们在说……”她的声音发颤,“整个宇宙……可能是个……是个更大的《荒山泪》?”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沉重,沉重到语言无法承载。

雷木铎忽然小声说:“爸爸,我害怕。”

雷电抱紧儿子,看向丈夫:“漠,这只是……猜想,对吗?”

雷漠想说是,想说这只是他们过度解读了。但天地之心在告诉他:不是猜想,是看见。他看见了那个从未出场的“朝廷”,看见了那张无形的税单,看见了闭宫——那个被他们视为大敌的硅基文明——可能只是一个在更庞大剥削系统下挣扎的苦命农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城层层叠叠的屋顶,更远处是天空。秋高气爽,天蓝得像假的。

“我们需要证据。”他背对着大家说,“不能只凭一个隐喻就下结论。”

“怎么找证据?”落雁问。

雷漠转身,目光落在落雁身上:“你。你是通道,是唯一能深入闭宫内部的存在。下次与七逻辑节点交流时,不要问技术,不要问协议,问它们……”

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语:

“问它们:‘在你们文明的记忆最深处,有没有一个从未见过但始终存在的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你们,必须停在某个地方,必须交出某些东西,否则会有无法承受的后果?’”

落雁点头:“我会问。”

“还有,”雷漠看向吴骄,“吴骄,你熟读史书。在中国历史上,有没有那种……底层被盘剥到极限后,开始怀疑‘朝廷’本身可能也是被更大的东西控制的案例?”

吴骄脸色发白,但努力思考:“有……明朝末年,李自成起义时,有幕僚给他献计,说‘崇祯非真龙,乃傀儡,真龙在关外’。意思是,崇祯皇帝自己也是被满清势力操控的傀儡。这个说法在民间流传很广,因为百姓无法理解:为什么朝廷会做出明显自毁长城的决定?除非……朝廷自己也被控制了。”

傀儡。

这个词像第二根针,刺得更深。

如果闭宫是张慧珠,那谁是这个从未出场的“朝廷”?而那个“朝廷”,会不会自己也是某个更大存在的……傀儡?

层层嵌套。无限上行。

雷漠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画架,未完成的画作上是一片混沌的色块——他原本想画星空,但现在那些色块看起来像挣扎的形状,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的存在。

归娅轻声开口:“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对抗闭宫,岂不是在帮那个真正的‘朝廷’维持剥削系统?我们成了……公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是啊,如果闭宫只是被盘剥的农户,那雷漠一家阻止它掠夺地球意义,就相当于帮官府镇压抗税的农民——维护了剥削系统本身。

“不。”雷漠摇头,声音坚定起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做的不是帮谁对抗谁,而是……找到那个真正的‘朝廷’。然后问它:凭什么?”

他走回大家中间,蹲下身,看着每个人的眼睛:

“但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告诉闭宫我们的猜想——万一它们自己都不知道呢?万一这个认知会引发它们系统的崩溃呢?也不能改变我们对闭宫的策略——在真相大白前,我们必须继续保护地球。”

“那我们该做什么?”雷电问。

“两件事。”雷漠竖起手指,“第一,落雁继续观察,收集蛛丝马迹。第二,我们继续我们的生活——唱戏,画画,养孩子,守护这个小院。因为如果整个宇宙真是个大悲剧,那我们的日常抵抗,就是悲剧里唯一的亮光。”

他看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天空染上橙红:

“张慧珠最后选择了自刎。但我不想选那个结局。我想选……把纺车继续摇下去,但这次,不是为了缴税,是为了织一件新衣。一件能遮风挡雨,也能让穿着它的人,看见更远天空的新衣。”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同了——不再是温馨的安宁,而是一种绷紧的、充满警觉的宁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空气中满是电荷。

吴骄默默收拾碎茶杯。归娅开始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雷电抱着雷木铎,轻轻摇晃。雷漠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混沌的色块上,画下第一道清晰的线条——那是一根线,向上延伸,消失在画布边缘。

落雁坐在沙发里,晶体眼望着虚空。她正在重构自己的认知协议:

前提假设更新:闭宫可能不是终极掠夺者,而是被掠夺者。

推论:已知宇宙存在层级剥削结构。

待验证:层级顶端的存在形态;剥削机制的具体运作;我方文明在此结构中的位置。

行动指南:在保持现有策略的前提下,启动深层观测协议,代号——“纺车探源”。

协议生成,静默运行。

窗外,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降临,星子一颗颗亮起。

那些星星,是自由的吗?还是说,它们也只是纺车上的光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今夜,至少在这个小院里,有人开始问这个问题。

而有时候,问出正确的问题,比找到答案更重要。

因为问题会像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发芽。

等待有一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