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共鸣(1/2)
戛纳的“戏剧与哲学”文艺交流会,设在电影宫后方的苏凯酒店顶层玻璃厅。
这里与红毯的喧嚣截然不同——弧形落地窗外是地中海无垠的深蓝,室内灯光柔和,两百个座位呈扇形排列,听众不是明星或记者,而是戏剧导演、哲学家、作曲家、诗人。空气里有旧书、咖啡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落雁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立领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没有妆容,只在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这是吴骄的建议:“在这种场合,过度打扮会显得轻浮。你要看起来像刚从实验室走出来,顺路来谈一谈艺术。”
当主持人介绍“吴落雁女士,京剧艺术家兼地球物理学者”时,台下响起礼貌但克制的掌声。这些见惯了思想者的听众,对“跨界”标签保持着审慎的好奇。
落雁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话筒前,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准备讲稿。她闭上眼睛三秒钟——雷漠知道,她在调取《荒山泪》的情感记忆模块。
然后她开唱。
不是完整的唱段,只是《荒山泪》第二场“逃出门顾不得年岁迈”的核心几句:
“逃出门——顾不得——年岁迈——”
声音出来时,玻璃厅的声学设计让每个字都带着奇异的共鸣。落雁没有用麦克风,全靠肉嗓——或者说,硅碳融合体的发声系统。那声音沙哑、干涩,像粗布摩擦石头,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字头字腹字尾的处理精确如解剖,情感却浓烈如未稀释的血。
“一步低——一步高——步履难挨——”
她做了一个极简的身段:不是舞台上的完整动作,只是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虚扶空气,像在搀扶一个看不见的人。就这么一个动作,张慧珠携婆逃难的艰辛、慌乱、绝望,瞬间具象化。
“荒山内——无有人——哭声哀——”
最后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玻璃厅的寂静让那微弱的气息清晰可闻。落雁收势,静立,眼神投向虚空,仿佛真的站在明末的荒山里,四顾无人,唯有风声。
十秒钟的静默。
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红毯上那种狂热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掌声,而是缓慢的、沉思的、真正被触动的掌声。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戏剧理论家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眼角。
主持人——法国哲学教授让-路易·马莱——走上台,他没有立即采访落雁,而是看向观众席:
“刚才这三句唱,让我想起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同样的荒诞,同样的等待,同样在无意义的困境中坚持动作。但中国的张慧珠比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更绝望——她连等待的对象都没有,她等待的只有死亡。”
他转向落雁:“吴女士,您刚才的表演,那种‘干涩’的音色是刻意为之的吗?”
落雁点头:“程派艺术讲究‘润腔’,但《荒山泪》的特殊之处在于,张慧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所以声音不能‘润’,要‘涩’。就像沙漠里的河床,表面干裂,但深处仍有水脉——那是尚未完全熄灭的生命力。”
“所以这种表演,本质上是在展现‘生命在绝境中的余烬’?”
“是在展现生命即使只剩余烬,依然有形状。”落雁纠正道,“痛苦本身没有形式,但艺术给痛苦形式。一旦有了形式,痛苦就不再是纯粹的吞噬,它可以被观看,被理解,甚至……被共鸣。”
“共鸣。”马莱教授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落雁展现了惊人的知识储备。她用法语引用福柯的“自我技术”概念解释京剧的身段训练,用英语讨论布莱希特“间离效果”与京剧虚拟性的异同,甚至用意大利语背诵了但丁《神曲》中描写绝望的片段,与《荒山泪》做比较。
台下听众的眼神逐渐变化——从好奇到惊讶,再到尊敬。这个年轻的东方女子,不是来展示“异域风情”的标本,她是真正的思想者。
但渐渐地,马莱教授和听众的注意焦点发生了微妙的转移。
当落雁回答完又一个关于“跨文化表演中的真实性”问题后,马莱忽然说:
“吴女士,您的思想深度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注意到,在整个交流过程中,您多次看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那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先生。请问他是?”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雷漠。
他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一直很安静,但坐姿挺直,眼神沉静,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落雁微笑:“那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的艺术顾问——雷漠先生。他本人是画家,也是传统文化的守护者。”
马莱教授眼睛一亮:“画家?守护者?雷先生,不知是否冒昧——既然今天的主题是‘戏剧与哲学’,而您作为视觉艺术家,能否从您的角度,谈谈对刚才吴女士表演的理解?”
这是一个议程外的邀请。雷漠身边的吴骄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小心,别太深入。”
但雷漠已经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舞台,而是就站在座位前,用平稳的声音说:
“我不是戏剧专家,但作为画家,我理解‘形式’。落雁——吴女士刚才的表演,最震撼我的不是声音或动作,而是她创造了一个‘共鸣场’。”
“共鸣场?”马莱教授追问。
“对。”雷漠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座各位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但刚才那三句唱,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为什么?因为张慧珠的绝望,虽然发生在四百年前的中国,但其本质——人在系统压迫下的无力感——是跨时代、跨文化的。她触发了我们记忆深处类似的感受:可能是个人困境,可能是对时代的不满,可能是对不公的愤怒。这就是共鸣。”
他停顿了一下,让翻译追上:
“而今天,我想借着这个宝贵的机会,谈谈‘共鸣’本身——不仅是艺术中的共鸣,更是文明生存的共鸣。”
马莱教授完全被吸引了。他看了一眼日程表——原定下一环节是茶歇,但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茶歇取消。雷先生,请您到台上来,我们就‘共鸣’这个话题,进行一场即兴的对谈。不,不是对谈,是请您做一场简短的演讲。诸位同意吗?”
台下响起掌声。这些思想者嗅到了某种特别的东西——这个突然出现的东方画家,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深度。
雷漠走上台。他没有站到讲台后,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舞台边缘,离听众更近。
“那我就从一个画家的视角,分享三个关于共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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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德拉克洛瓦与拿破仑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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