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匠籍与铁证(1/2)

嘉靖二十六开春,北京城传出一桩奇闻:工部虞衡司后院,那台日夜轰鸣的蒸汽机模型,一夜之间被人拆走了核心部件——气缸和曲轴。现场只留下一地狼藉,以及墙上用朱砂写的一行大字:“奇技淫巧,有伤天道”。

消息传到小满耳中时,他正在家里给两岁的儿子朱明理演示二进制积木。阿福连滚爬爬冲进院子,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人!蒸汽机...被、被盗了!”

小满手一抖,木块哗啦散了一地。坐在毯上的明理眨巴着眼睛,抓起一个黑色木块,奶声奶气地说:“父...父...壹。”

这个早慧的孩子已经能分辨0和1了。但此刻小满顾不上惊喜,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工部后院已经围满了人。杨博脸色铁青地站在破损的蒸汽机旁,几个工匠跪在地上发抖。那台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机器,如今像个被开膛破肚的怪物:锅炉还在,管路还在,但最精密的黄铜气缸、锻钢曲轴、以及那套复杂的齿轮组,全都不见了。

墙上那行朱砂字在晨光中刺眼夺目。

“什么时候发现的?”小满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今、今早寅时三刻...”值班的老工匠颤声说,“昨夜是小人当值,子时巡查时还好好的,寅时再查就...”

“守夜的其他人呢?”

“都...都睡着了。”杨博咬牙切齿,“睡得跟死猪一样,定是被人下了药!”

小满蹲下身,查看地面。青砖上有拖拽的痕迹,但很凌乱。墙边有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用指尖沾起一点,嗅了嗅——是丹砂,炼丹用的。再看墙上的字,笔画粗陋,像是用刷子写的,但起笔收笔间,隐隐有章法。

“不是普通贼。”小满站起身,“知道蒸汽机哪个部件最关键,知道用丹砂写字制造恐慌,还知道给守卫下药——这是内行,而且是冲着技术来的。”

杨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

“有人想偷师。”小满环视四周,“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拆走气缸曲轴,是要回去仿造。写这些字,是想制造‘天谴’的舆论,阻止我们追查。”

“可...可蒸汽机的图纸不是绝密吗?”阿福忍不住问。

小满苦笑。图纸确实锁在工部档案房,但这两年为了推广,已经在工匠中讲解过多次原理。更别提嘉靖皇帝拿着图纸到处找人讨论,利玛窦那里有备份,徐光启正在翻译相关章节准备收入《格物致知录》...技术已经扩散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大明朝,技术没有“产权”概念。匠人的手艺是“秘传”,靠师徒口耳相传,但一旦公开,就成了无主之物。谁都可以学,谁都可以用,甚至谁都可以说是自己发明的。

“查。”小满只说了一个字。

但查起来谈何容易?顺天府派了捕快,工部自己组织了稽查队,查了三天,一无所获。那夜当值的八个守卫,都说不清自己怎么睡着的。附近的百姓倒是有人说,半夜听见马车声,但以为是寻常货运。墙上的丹砂,北京城十几家药铺都有卖。

蒸汽机被盗的传闻却在京城发酵。有人说这是天降警示,蒸汽机冒黑烟触怒了雷公;有人说这是工部内斗,有人不想让小满立功;更离奇的说法是:西洋番僧利玛窦用妖法摄走了机器核心,要运回西洋献给教皇。

第四天,事情有了转机——但不是好消息。

通州码头传来线报:三天前的深夜,有一艘货船悄悄离港,船上装的据说是“铜佛像”,但搬货的脚夫说箱子沉得异常,不像佛像。而那艘船的船主,姓严。

“严?”小满心里一沉。

“严世蕃的远房侄子,严四。”杨博压低声音,“严嵩倒台后,这家人表面上收敛了,但在通州还有几家货栈、两艘船。”

严党余孽。小满明白了。这不仅是偷技术,还是政治报复。严嵩当年倒台,徐阶是主力,而小满作为徐阶赏识的后进,又搞出这么多新东西,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船去了哪儿?”

“说是南下送佛像,但据漕运司的人说,那船没走运河主道,拐进了岔河,方向...像是往保定府去。”

保定府。小满想起一个名字:赵文华。此人原是严嵩党羽,严嵩倒台后贬到保定府做同知,据说在当地颇有势力。

“备马,我去西苑。”

西苑万寿宫里,嘉靖皇帝正对着一本《蒸汽机原理》的稿本皱眉。听到小满的禀报,老人抬起眼:“严家的人?”

“疑似。”

嘉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严嵩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说‘祖宗成法不可变’。现在他死了,他底下的人倒来偷变法的东西。”

“太上皇,这不只是偷东西。”小满沉声道,“这是偷‘理’。蒸汽机的原理一旦被他们掌握,他们可以仿造,可以宣称是自己发明的,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我们偷了他们的技术。”

“所以?”

“所以臣请设立一个新衙门。”小满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专管‘匠作发明之权属’。凡有新发明,须到此衙门登记备案,记明发明人、发明时间、技术要点。日后若有纠纷,以此为凭。”

嘉靖接过奏折,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看着那工整的馆阁体,念出标题:“《请设工部专利司疏》...专利?”

“专享其利之意。”小满解释,“比如张三发明了新织机,登记后,十年内只有张三或其许可之人可造可售。他人若仿造,便是侵权,可告官究办。”

嘉靖抬眼:“那匠人的祖传手艺怎么办?”

“祖传手艺不强迫登记。但新发明,尤其是用了朝廷拨款、工部资源的发明,必须登记。登记后技术公开,天下人都可学,但若要商用,须给发明人分成,或一次性买断。”

这是小满想了很久的平衡方案:既要保护创新者的积极性,又要促进技术传播。完全的保密会阻碍进步,完全的无主又会让发明人寒心。

嘉靖放下奏折,走到窗边。窗外,西苑的湖面开始解冻,冰裂声隐约可闻。

“小满,你知道朕修道时,最烦什么吗?”他忽然问。

“臣...不知。”

“最烦丹方私藏。”嘉靖转身,“张三说他的丹方能延寿十年,李四说他的能白日飞升,但都不肯公开配方。结果呢?朕服了二十年丹,没一个真管用的。不是铅汞中毒,就是草木无效。”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奏折:“你这‘专利司’好。公开技术,但给发明人好处。这样既不会藏着掖着误事,又让人愿意琢磨新东西。”

“太上皇圣明。”

“但光设衙门不够。”嘉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得先立威。就拿这次蒸汽机失窃案,把这‘专利’二字,砸进所有人脑子里。”

当天下午,一道密旨从西苑发出。不是给工部,也不是给顺天府,而是直接发往保定府——由东厂的人送去。

五天后,保定府传来消息:在同知赵文华的一处别院里,发现了被盗的蒸汽机部件。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三个从工部挖走的工匠,以及一套完整的仿制图纸。图纸上赫然盖着赵文华的私印,旁边批注:“仿制成功,献于新主,必得重用”。

“新主”二字,让朝野震动。严党余孽偷技术想献给谁?朝中还有哪位“新主”?

隆庆皇帝在奉天殿大发雷霆,当场下旨:赵文华革职查办,严四缉拿归案,所有涉案人员押解进京。更重要的是,皇帝准了小满的奏请,正式设立“工部专利司”,任命小满兼掌司事,并颁行《大明专利暂行条例》。

条例很简单,只有十二条,但条条都是开创性的:

第一条:凡匠人发明新器物、新技法,可至专利司登记,领取“专利文凭”。

第二条:专利文凭载明发明人、发明时间、技术特征、保护期限(最长十年)。

第三条:他人欲使用该专利,须与发明人订立契约,支付酬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