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匠籍与铁证(2/2)
第四条:未经许可仿造、贩卖专利器物,视同盗窃,赃物罚没,另处三倍罚金。
第五条:专利纠纷由专利司专审,可上诉至工部、刑部。
第六条...
条例颁布那天,工部门口贴出了告示。围观的百姓、工匠、商人议论纷纷。有人叫好:“早该如此!我师父的独门漆艺,就是被徒弟偷了去,另立门户抢生意!”有人担忧:“那以后手艺不能随便传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但最震动的是第七天——专利司开堂审理第一案:“蒸汽机专利侵权案”。
原告:工部虞衡司(代表发明人小满)。
被告:赵文华、严四等十二人。
堂设工部正堂,主审是小满,陪审有工部尚书杨博、刑部侍郎、都察院御史。旁听席挤满了人:工部官员、京城各大作坊主、甚至还有从南京赶来的匠户代表。
赵文华和严四被押上来时,已经没了往日的气焰。但严四仍在狡辩:“蒸汽机乃天地造化之理,人人可研,何以说偷?况且,这机器我等已改进,比原版更精巧...”
小满不慌不忙,命人抬上证据:被盗的原版气缸、曲轴,以及从保定查获的仿制品。两件并排放在堂前,明眼人都能看出,仿制品几乎一模一样,连气缸内壁的车刀纹路都相同。
“被告说已改进?”小满问,“改进在何处?”
严四支支吾吾。
小满又呈上图纸:“这是工部档案房留存的蒸汽机六版图纸,每一版都有日期、修改记录、签押。”他翻开其中一页,“这是第五版,嘉靖二十七年十月所绘,上有徐阁老批注、太上皇御览印记。”
再翻开另一本:“这是从赵文华别院搜出的图纸。诸位请看,线条、标注、甚至错处,都与工部图纸完全一致。唯一不同是——”他指向图纸角落,“这里多了赵大人的私印,以及‘新制’二字。”
堂下一片哗然。铁证如山。
赵文华脸色惨白,忽然跪倒:“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是严四蛊惑,说有此神器可献于...献于...”他不敢说了。
“献于谁?”刑部侍郎厉声问。
严四咬牙:“无人可献!是我自己想发财!”
案子审到这里,其实已明。但小满还要做一件事。他起身,走到堂中,面对旁听众人:
“今日此案,审的不只是偷盗,更是‘盗窃智慧’。”他声音清朗,“诸位工匠、坊主,你们谁没有过独门手艺被偷学的经历?谁没有过辛苦琢磨出的技法,被人轻易仿去?”
堂下许多工匠点头。
“以往,我们只能忍。因为朝廷不管手艺归谁,官府不管技法属谁。但今日起,不一样了。”小满举起那份《专利暂行条例》,“有此条例,你们的发明、你们的心血,可以登记在册,受朝廷保护。他人要用,得给你们酬劳;他人要偷,官府替你们追讨。”
他转向赵文华、严四:“而如这二人,偷窃技术,妄图据为己有,便是触犯专利条例。按律,赃物罚没,另处三倍罚金。这罚金,一半入国库,一半...赔偿给发明人。”
最后这句是关键。以往偷盗,赃物追回就完了。现在不仅要追回,还要罚款,而且罚款的一部分给发明人——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堂下沸腾了。工匠们眼睛发亮,作坊主们窃窃私语。
判决当场宣布:赵文华革职流放,严四下狱候斩,所有涉案工匠罚役三年。仿制的蒸汽机部件全部销毁,罚金三千两,其中一千五百两归工部虞衡司——也就是归小满。
但小满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当堂宣布:“这一千五百两,臣分文不取。其中五百两,奖励此次协助破案的工匠;剩下一千两,设立‘专利奖励基金’,日后凡有重大发明在专利司登记,经评议优异者,可从此基金中领取奖金。”
满堂皆惊。连陪审的杨博都忍不住侧目。
退堂后,徐光启在廊下等着小满,第一句话就是:“小满兄,你这手...高明啊。”
“怎么?”
“自己不要罚金,设立基金。一来显得大公无私,二来让所有工匠看到,专利司不是敛财衙门,是真为匠人谋利。三来...”徐光启压低声音,“这一千两的基金,日后就是专利司的活招牌。谁想发明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你这儿登记。”
小满笑了。徐光启果然通透。
专利司成立的第一个月,登记处门可罗雀。工匠们还在观望。第二个月,来了七个登记:有新式纺车、改良水磨、甚至还有一种能写三种字体的“多宝笔”。
第三个月,出了第一起专利纠纷。两个木匠都登记了“折叠桌”,结构相似,日期相近。专利司调阅登记簿、图纸、甚至找来了证人,最后裁定:先登记者享有专利,后登记者须停止制造,但可协商授权。
裁决公布后,先登记者拿到了二十两的授权费——这是他做木匠一年都赚不到的钱。消息传开,专利司门口开始排队。
而最让小满欣慰的是,连宫里的太监都来了。一个老太监登记了他发明的“多层食盒”——能同时保温保冷。小满亲自给他发了专利文凭,老太监理直气壮地回宫,据说连司礼监的大太监都对他客气了几分。
嘉靖皇帝听说后,在西苑大笑:“连太监都搞发明了!这专利司,有意思。”
隆庆皇帝则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次私下召见,他对小满说:“专利司这三个月,收了十七件登记,调解了五起纠纷,收了八十两登记费——这不算什么。但朕听说,南京的织造局已经开始琢磨新织机,苏州的铁匠铺在比赛谁先改良炉灶...这争相发明的风气,才是无价之宝。”
小满躬身:“陛下圣明。技术如水,堵则腐,疏则活。专利司就是那条疏通的河道,既让水流通,又让挖河道的人得利。”
隆庆点头,忽然问:“你那‘专利奖励基金’,一千两够吗?”
“目前够。但臣想,日后可否从专利授权费中抽一成,注入基金?这样基金自生自长,永不断流。”
“准。”隆庆爽快道,“这事,你放手去做。”
走出皇宫时,已是黄昏。小满没有坐轿,慢慢走回家。街市上,灯笼渐次亮起。他走过铁匠胡同——如今已改造成整洁的工坊区,炉火在黄昏中明灭。走过一家织造坊,里面传来新式织机有节奏的咔嗒声。
这些声音里,有技术的脉搏,有创新的心跳。而专利司,就像给这心跳装上了节拍器,让它规律、有力、可持续。
回到家,儿子明理摇摇晃晃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新玩具——徐光启送的“机关鸟”,拧紧发条能扑腾翅膀。
“父...父...飞...”孩子口齿不清地说。
小满抱起他,看着那只简陋的机关鸟。它飞不高,飞不远,但它在努力扇动翅膀。
就像这个时代,就像专利司,就像所有在昏暗作坊里埋头琢磨的工匠们。
也许现在还飞不高,但翅膀已经张开。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片天空,足够广阔,足够公平,让每一双想飞的翅膀,都有机会振翅。
夜色渐深,小满在书房里,翻开了专利司第一本登记簿。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字迹记录着这个时代最初的发明:折叠桌、多层食盒、省煤炉、双头犁...
他在扉页上,提笔写下一行字:
“此册所载,非器物,乃人心。非技巧,乃希望。”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更鼓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这一次,有更多的人,会在晨光中拿起工具,开始创造属于他们——也属于这个时代——的“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