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闹剧(2/2)
那是一个穿着纯黑色夜行衣、未曾蒙面的男人。面容冷硬如同刀削斧凿,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只是执行杀戮指令的工具。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剑身狭长且略带弧度的细剑,剑尖兀自微微颤动。在他身后,另外两道同样黑衣、气息森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和另一扇破窗前,封死了所有去路。
代号“影煞”,静妃麾下暗卫真正的统领,死士中的死士。
“影煞”的目光扫过阿青流血的手臂,又掠过被他护在身后、半身已入密道的苏绣棠,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手腕一抖,细剑再次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寒光,直刺阿青咽喉!与此同时,门口和窗口那两人也同时动了,一人持刀斩向阿青侧翼,另一人则试图绕过阿青,扑向密道口的苏绣棠!
阿青眼中厉色一闪,竟不再格挡那致命的细剑,而是悍然扑向试图袭击苏绣棠的那人!完全是以命换命、同归于尽的打法!
“噗嗤!” 试图袭击苏绣棠的死士没料到阿青如此悍不畏死,被乌光短刃精准地刺入肋下,发出一声闷哼。但阿青自己的后背,也完全暴露在了“影煞”的剑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走啊!”阿青嘶吼一声,不顾身后袭来的致命寒意,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刃从对手体内拔出,反手掷向“影煞”的面门,同时身体猛然后撞,竟是要用身体为盾,为苏绣棠争取最后一丝进入密道的时间!
苏绣棠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看到阿青后背空门大露,看到那柄细剑冰冷的锋芒,看到飞溅的鲜血……
不能走!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穿了冰冷的理智。她非但没有退入密道,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竟是要徒手去推阿青,想将他一起撞入洞口!尽管她知道,这根本来不及。
“影煞”的细剑,已触及阿青后背的衣料。
然而——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更加巨大、更加狂暴的轰鸣,猛地从宅院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如同骤雨般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由远及近,如同狂暴的雷霆,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保护苏姑娘!侯府在此!格杀勿论——!!!”
一个熟悉到令人心悸、此刻却如同天籁般的声音,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气,穿透了喊杀与惨呼,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是谢知遥!
“影煞”那空洞麻木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计划被打乱的错愕,以及一丝不甘。他的剑势出现了不到一瞬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
阿青凭着多年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在剑尖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身体强行向侧方扭曲了半分!
“嗤——!”
细剑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割裂了衣袍,却未伤及内脏!
与此同时,持刀斩向阿青侧翼的那名死士,被窗外突然射入的一支劲弩长箭精准地钉穿了肩膀,惨叫着踉跄后退。
“撤!”
“影煞”当机立断,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唿哨,不再恋战,细剑一挥,荡开阿青勉强回护的短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撞破另一扇窗户,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另外两名还能行动的死士也毫不迟疑,紧随其后,甚至不忘顺手拖走了那名被阿青刺伤肋下、倒地呻吟的同伙。
他们的撤退如同进攻时一样迅捷有序,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几个起落便翻过围墙,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中,临走前还带走了大部分同伴的尸首,只留下几滩迅速冷却的、暗红色的血迹,和零星几件来不及带走的破损兵器。
马蹄声和喊杀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亮将宅院大门附近照得如同白昼。谢知遥一马当先,手持仍在滴血的长剑,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侯府最精锐暗卫,以及一队约二十人、身着京兆尹巡防营服饰、手持长枪劲弩的兵丁。他们如同铁流般冲开外围残余的、试图阻挡的零星死士,迅速控制住了庭院的主要通道和制高点。
战斗,在谢知遥率援军赶到的短短十几息内,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只留下一片狼藉与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
庭院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有黑衣死士的,但更多的,是穿着灰色或墨色劲装的护卫。伤者更多,呻吟声、压抑的痛呼声在角落里响起。血腥味混合着被践踏的草木汁液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墙壁、廊柱、地面上,到处是飞溅的、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在火把跳动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阿青用那柄乌光短刃拄着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浑身浴血,自己的,敌人的。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胸前、后背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的脸色白得如同金纸,呼吸粗重而急促,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密道洞口的方向,直到确认苏绣棠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只是面色惨白,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披风早已不知去向,素白的寝衣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渍,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
苏绣棠冲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之处,一片湿冷黏腻,全是血。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生怕弄疼了他。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但泪水却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的愤怒与恨意死死压住,没有落下。
谢知遥已大步冲了进来。他看到屋内情形,看到阿青几乎成了血人,看到苏绣棠苍白失神的脸和赤足站在血泊边的模样,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下令:
“立刻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加强所有出入口警戒!调两队人,沿死士撤退方向追查,但不必深追,以防有诈!快!”
暗卫们领命,迅速行动起来,效率极高地将重伤员抬走,清理尸体,封锁现场。
谢知遥这才走到苏绣棠和阿青身边。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阿青的伤势,确定虽然惨烈但暂无性命之忧后,才看向苏绣棠,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后怕:“你们……没事吧?”
苏绣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我们没事。多亏你来得及时。”
谢知遥的目光扫过屋内打斗的痕迹,掠过那狭窄的密道入口,又落在阿青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此规模,如此精锐,如此悍不畏死……除了她,还能有谁!她知道皇后娘娘已经介入,这是狗急跳墙,要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将我们彻底抹杀!”
苏绣棠扶着阿青,让他缓缓靠坐在墙边。她蹲下身,从自己寝衣下摆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却又因手指颤抖而显得笨拙地为阿青手臂上最严重的一道伤口进行临时包扎。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越来越冷,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她越是这样疯狂,这样不计代价,”苏绣棠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就越证明,她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用最极端、最下作的手段,做垂死的挣扎。”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火把和鲜血染红的庭院,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直刺向皇宫深处那座看似宁静的长春宫。
“今夜流的每一滴血,我都记下了。”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的决心,“看来,皇后娘娘那边的动作,需要更快,更彻底一些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却眼神依旧清明的阿青,又看向满身肃杀、眼神关切的谢知遥。
“这场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闹剧,”她缓缓站直身体,素白的寝衣在昏黄的光线下,衬得她如同浴血而立的素雪,脆弱又凛然,“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