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宫变(1/2)
七月廿九,寅末时分。
夜色最浓重的时候刚刚过去,东方的天际,地平线之下,开始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虚无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最稀的银粉,在那浓黑的幕布边缘,小心翼翼地勾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线。星辰已经隐去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最亮的,孤零零地悬挂在穹顶高处,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即将到来的晨光吞噬。
皇城依旧在沉睡。或者说,是表面上维持着沉睡的寂静。
宫巷深深,平日里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和宫女还未起身,只有负责巡夜的大内侍卫,踏着规律而沉重的步伐,甲胄叶片随着行走发出轻微而整齐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更添幽深。火把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照亮脚下平整的青石板,也照亮侍卫们毫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脸。
然而今夜,或者说今晨,这规律的步伐声中,混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更加迅捷、更加密集的足音。
一队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或腰佩雁翎刀的宫廷侍卫,在几名穿着深紫色内侍服饰、面无表情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太监引领下,如同沉默而迅疾的溪流,从不同的方向,汇向同一个目的地——长春宫所在的区域。
他们行动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甲胄不可避免的细微碰撞,和靴底踏在石板上极轻的沙沙声。但那股肃杀而压抑的气息,却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他们的行进,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悄然蔓延。
沿途的宫门、甬道、转角,那些原本应由内务府或长春宫自身控制的守卫岗哨,在这些人影靠近时,都无声地退开、替换,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猝不及防,如同一次精心演练过的交接。偶有原本的守卫脸上露出疑惑或不安的神情,立刻会被领头的紫衣太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或者被身旁同伴悄然按住了手臂。
天色依旧昏暗,但长春宫外围各处的要道、宫墙转角、甚至是相邻宫殿的制高点,都已被这些新来的、气息沉凝的侍卫牢牢控制。他们如同钉子般楔入黑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手中的兵器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反射着幽冷的微光。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皇后沈氏早已起身,甚至未曾合眼。她端坐在内殿的紫檀木凤纹宝座上,身上已经穿好了全套明黄色的凤纹朝服。朝服上用金线和五彩丝线绣制的翱翔凤凰与祥云纹样,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华贵而威严的光泽。头戴九尾凤冠,赤金累丝,镶嵌着各色宝石,凤嘴衔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头,纹丝不动。她的面容在盛装之下,更显端庄威仪,眉宇间不见丝毫倦色,只有一种沉淀多年的、属于中宫之主的沉稳与决断,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锐意。
秦尚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她在皇后宝座前三步外停下,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娘娘,各门已按计划换防,长春宫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已完全封锁。乾清宫那边,魏大伴亲自守着,陛下……已起身了,看了您昨夜递进去的密折和那些抄本。”
皇后微微颔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抬起凤眸,望向殿外那依然浓重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人呢?”
“大内侍卫副统领周将军已亲自带人守在长春宫正门外,只等娘娘凤驾。”秦尚宫回道。
皇后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布局,确认没有任何疏漏。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沉重的朝服和凤冠并未让她有丝毫迟滞,反而更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摆驾,”她吐出两个字,语气如同结了冰的湖面,“长春宫。”
长春宫内,正殿。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平日亮得慢了些。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角落里两盏青铜仙鹤灯燃着,光线昏暗。那股宁神的檀香依旧袅袅,只是今日闻起来,似乎多了几分滞涩和沉闷。
静妃陈静姝也早已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未曾深眠。自昨夜子时之后,那股萦绕心头的不安与危机感,便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她躺在寝殿的凤榻上,听着更漏一点点滴尽,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似乎比平日更加频繁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在寅初之后,长春宫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过于刻意的寂静。
她起身,没有召唤宫女。自己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难掩憔悴的面容。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精心妆扮,只是用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身月白色的家常宫装。镜中人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温婉柔和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被她强行压制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停在了宫门外。紧接着,是宫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吱呀”声,以及铠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响。
瑾瑜疾步从外间进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娘娘……宫外……来了好多侍卫,还有……坤宁宫的秦尚宫……”
静妃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铜镜,轻轻抚了抚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弧度。
“终于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她没有惊慌,没有失措,甚至没有让瑾瑜为她更衣换装。她只是缓缓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依旧不肯弯折的青竹,维持着一位宫妃最后的、也是她毕生习惯的体面与骄傲,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来到了正殿门前。
天色又亮了一分,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照在殿前庭院里。
那里,早已不是她熟悉的、宁静的庭院。
黑压压的、身着明光铠的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塑,将整个正殿庭院围得水泄不通。刀戟如林,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所有长春宫的太监宫女,都被驱赶到了角落,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而正殿台阶下,凤驾已然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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