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宫变(2/2)
皇后沈氏端坐于凤辇之上,明黄色的朝服和璀璨的凤冠,在晦暗的天色中,如同降临的神只,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光芒。秦尚宫侍立在一侧,目光如电。
四目相对。
一个端坐于上,威仪天成;一个立于阶前,背脊挺直。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静妃缓缓步下台阶,走到庭院中央,距离凤辇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她抬起眼,迎着皇后那如同古井深潭般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压力的目光,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惯常的、柔顺而恭敬的神色,依着规矩,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妃嫔礼,声音清晰平稳: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凤驾亲临,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可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她的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疑惑与恭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惊扰了晨眠、不明所以的妃嫔。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没有怒火,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与威严。她甚至没有叫起,任由静妃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所为何事?”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庭院,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落地,“陈静姝,事到如今,你还要在本宫面前,演这出温婉恭顺的戏码吗?”
静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直起身。她脸上的柔顺恭敬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还有一丝隐隐的、压抑不住的嘲讽。
“娘娘此言,臣妾实在不懂。”她迎视着皇后的目光,“臣妾侍奉陛下与娘娘多年,自问谨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娘娘今日率甲士围我宫门,莫非是听信了小人谗言,要对臣妾欲加之罪?”
皇后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她不再与静妃多费唇舌,只是微微侧头,对秦尚宫示意了一下。
秦尚宫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正是昨日谢知遥呈送的那个。她身后另有两名宫女,捧着几卷显然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
“结党营私,通过内务府王德安等宦官,暗中经营‘灰隼’网络,勾结朝臣,贪墨国帑,数额巨大。”秦尚宫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同宣读判词,“蓄养死士,私藏违禁军械,于京郊十里坡等处设立秘密据点,图谋不轨。”
庭院里落针可闻,只有秦尚宫的声音在回荡。角落里的宫人吓得面无人色,侍卫们依旧面无表情,如同铁铸。
静妃的脸色,在听到“灰隼”二字时,终于控制不住地白了一瞬,但她依旧挺直着脊背,眼神冰冷。
秦尚宫顿了一顿,拿起另一份卷宗,声音更冷了几分:“构陷忠良,为敛私财,罗织罪名,致使锦州富商苏氏满门蒙冤覆灭,家产被其侵吞殆尽。”
静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秦尚宫最后拿起匣中那份关于先帝六皇子赵玦夭折记录的抄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厉色:“以及——谋害皇嗣!癸未年七月初九,六皇子赵玦观莲落水,所谓‘意外’,实乃人为!经办太监刘保事后暴毙,皆系灭口!静妃,你还有何话说?!”
“谋害皇嗣”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上空!
角落里有宫女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静妃的身体终于抑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她猛地抬眼,看向皇后,眼中那份冰冷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翻涌起惊怒、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污蔑!这全是污蔑!”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凄厉,“皇后娘娘!您就凭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真假难辨的所谓证据,便要定臣妾的罪?谁知是不是有人处心积虑,伪造证据,刻意构陷臣妾与五皇子!臣妾育有皇子,深沐皇恩,为何要做此等自毁长城之事?!娘娘,您莫要受人蒙蔽,寒了后宫众姐妹的心,也让陛下……难做!”
她将“五皇子”和“陛下”咬得极重,做最后的挣扎。
皇后却不再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声音淡漠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压:“是与不是,构陷与否,自有圣裁。本宫统摄六宫,既有此等骇人听闻之指控,自当查明真相,以正宫闱。”
她微微抬手:“‘请’静妃娘娘,移步乾清宫。陛下,与诸位宗亲、重臣,已在等候。”
“请”字说得客气,但周围如林的甲士向前踏出的那一步,以及他们手中那闪烁着寒光的刀戟,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静妃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皇后不仅拿到了证据,更已获得了皇帝的首肯,甚至召集了宗亲重臣!这是要当庭对质,彻底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再无任何转圜可能!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经营了二十余年的长春宫,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殿宇、回廊、还有那片她最喜欢的竹林,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眷恋,有不甘,更有滔天的恨意与一丝……终于解脱般的空洞。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辩驳,只是挺直了那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梁,在两侧甲士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决定她最终命运的乾清宫。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倔强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