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清明(2/2)
苏绣棠将素伞轻轻放在一旁,任由微凉的雨丝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在父母墓前缓缓跪下,雨水立刻浸湿了膝盖处的衣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缓缓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被雨水打湿的、冰凉坚硬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纸张,小心展开。那是朝廷正式下发、宣告静妃罪状、为苏家彻底平反昭雪的邸报抄本。上面的朱红大印和皇帝御笔亲批的“准”字,在雨水的氤氲下,依旧清晰可见。
她将邸报凑近香烛那微弱的火焰。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苗跳动起来,贪婪地吞噬着上面的字句。火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也映亮了她眼中晃动的水光。
“父亲,母亲,各位亲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害我苏家满门、构陷忠良的元凶静妃陈氏,已伏法授首,明正典刑。我们苏家的冤屈……彻底洗清了。”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看着青烟带着纸灰盘旋上升,融入无尽的雨幕和天空。
“女儿……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滚滚而落,“我终于……终于做到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她不再压抑,也不再强撑,就那样跪在父母墓前,在沙沙的雨声中,任泪水肆意流淌。那泪水里,有多年忍辱负重的辛酸,有血仇得报的激荡,有对亲人无尽的思念,也有卸下重担后那空落落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与悲伤。
阿青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在苏绣棠身旁,“噗通”一声也重重跪了下去。他不顾左臂的伤势,对着墓碑,额头触地,也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老爷!夫人!阿青在此立誓!只要阿青一息尚存,定护小姐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苏家的血脉,苏家的风骨,绝不会湮灭!阿青……定用这条命守着!”
谢知遥也走上前。他没有跪下,只是对着墓碑,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庄重无比。雨水打湿了他的披风和鬓发,他也浑然不觉。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世家子弟的郑重与军人般的坚定,“晚辈谢知遥,在此向二老保证。此生定竭尽全力,护绣棠喜乐安康,免她惊,免她苦,免她颠沛流离,许她一世安稳顺遂。苏家清名,忠良之后,晚辈亦将谨记于心,使之长存青史,不蒙尘埃。”
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种近乎于提亲的、对着逝去长辈最郑重的表态。
苏绣棠听着身边这两个最亲近、最可依赖之人发自肺腑的话语,看着父母墓碑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那块压了多年、名为仇恨与执念的巨石,仿佛终于被一股温厚而坚定的力量,缓缓移开。
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软无力。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轻盈的释然感,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悄然漫过心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颤抖着,解下了腰间那悬挂了多年、几乎成为她身体一部分、也承载了太多血色记忆的半块羊脂玉佩。
玉佩在她掌心,温润如旧,那道暗红的血痕依旧刺目。
她低下头,在父母墓碑前的泥土上,用手指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个小小的浅坑。雨水很快将坑底润湿。她凝视着掌心的玉佩片刻,然后,如同进行一个无比神圣的仪式,将它轻轻放入坑中,再用潮湿的泥土,一点一点,仔细地掩埋起来。
“爹,娘,”她望着那小小的土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平静,“女儿长大了。你们的牵挂,你们的血仇,女儿……已经了结了。这玉佩,陪着女儿走过了最黑暗的路,现在……让它留在这里,陪着你们吧。”
她顿了顿,仰起脸,任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冲刷着泪痕。
“从今往后,女儿会带着苏家的风骨,带着你们留给我的爱,还有……”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谢知遥和阿青,“还有这些真心待我、护我的人,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你们……放心。”
说完这句,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
谢知遥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湿冷的地上搀扶起来。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
阿青也站起身,默默地站在她另一侧。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去。那缠绵如丝的雨幕,终于变成了零星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沫。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仿佛变薄了些,隐隐透出其后些许淡白的光亮。
一阵带着山林草木清气的微风吹过,拂动了墓园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轻响,也拂动了苏绣棠湿透的衣摆和发丝。
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安眠的墓碑,又看了看身旁的谢知遥和阿青,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淡、极轻、却无比真实的、如同雨过初霁般的笑意。眼中虽仍有未干的泪光,但那光芒里,已不再只有悲伤与沉重,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清澈的期许。
谢知遥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言语,只是回以一个同样沉静而温暖的目光。
阿青默默地退后半步,将空间留给他们,只是那守护的姿态,丝毫未变。
三人转身,缓缓走下石阶,离开了这片宁静的墓园。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京城的方向返回。车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天际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金色的、柔和的阳光从缝隙中透射下来,照亮了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明亮的山林、田野,也照亮了前方蜿蜒的、通往归途的路。
车厢内,苏绣棠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不再紧蹙,苍白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谢知遥小心地为她披上干燥的披风,将她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目光落在她平静的睡颜上,久久不曾移开。
雨过天晴,尘埃落定。那笼罩了太久太久的血雾与阴霾,终于散去。而属于他们,属于苏绣棠的,真正的、清明而充满希望的“锦绣山河”,此刻,才在这片被洗净的天空下,刚刚开始铺展它崭新而辽阔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