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邦的“葬礼”13(2/2)

“他知道的太多,而且胆小。王明远倒台后,他一定会出卖所有人。所以我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毒药,没有痛苦。”

叶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彬彬有礼,思维清晰,谈论谋杀就像谈论音乐理论。

“你后悔吗?”

“后悔?”秦风想了想,“后悔没有早点开始?还是后悔没有做得更完美?”

“后悔杀了人。”

“我杀的都是该死的人。”秦风说,“林悦想毁掉音律会,陈雪玷污了音乐,陈志平背叛了理想,刘建军是墙头草。他们都有罪。”

“你没有权力审判他们。”

“那谁有?法律?”秦风笑了,“法律审判不了艺术的罪。抄袭、剽窃、沽名钓誉、以权谋私...这些在艺术界太常见了,法律管不了。所以需要音律会,需要审判。”

“所以你自诩为正义?”

“不,我是复仇。”秦风收起笑容,“我母亲的死,法律给了说法吗?没有。那些害死她的人,照样当教授,当领导,受人尊敬。法律制裁不了他们,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

“这就是你创立音律会的原因?”

“音律会不是我创立的,是周文渊和陈志平。我只是后来加入,然后逐渐掌控了它。”秦风说,“我发现,用音乐和香料控制人心,比用法律更有效。当一个人在音乐中直面自己的罪,那种崩溃,那种忏悔,比任何刑罚都深刻。”

“所以你享受这个过程?”

“曾经享受。”秦风望向窗外,“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人——自以为是,滥用权力,以审判为名满足私欲。所以我想结束这一切。王明远是个契机,他贪婪又愚蠢,正好可以用来清理门户。”

“所以你设计了今晚这场戏。”

“是的。我需要一个舞台,让所有罪人亮相,然后一网打尽。警方是最好的观众,也是最好的执行者。”秦风看向叶子,“而你,叶法医,你是最好的导演。没有你的追查,这场戏不会这么精彩。”

叶子感到一阵恶心。他被利用了,被当成秦风复仇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那些香料配方呢?你从哪里得到的?”

“李国华,李静言的父亲。他是个天才调香师,但也是个懦夫。我威胁他,他就乖乖交出配方,还帮我改良。”秦风说,“他车祸死后,配方传给了李静言。我本想拉拢她,但她和她父亲一样懦弱,不敢参与审判,只想当个旁观者。”

“所以你把她也列入了名单?”

“她父亲因我而死,她理应恨我。但她选择了逃避,这也是一种罪——懦弱之罪。”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秦风交代了所有罪行,细节详尽,逻辑清晰。他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没有波澜。

结束时,叶子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母亲的死,真的全是别人的错吗?”

秦风愣住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查过当年的档案。你母亲秦雪梅,确实被指控与学生有染,但那不是空穴来风。”叶子翻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她和一名学生确实有过感情,而且那个学生当时只有十七岁,未成年。周文渊他们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但最初的指控,有事实依据。”

秦风的脸白了:“不可能...我母亲不会...”

“你一直把她当作完美受害者,把她的死全部归咎于他人。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偏执。”叶子合上文件夹,“真正的审判,首先要审判自己。你审判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审判自己,也没有审判你母亲。”

秦风沉默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也许吧。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站起身,跟着狱警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叶法医,你是个好警察。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罪,法律看不见,但人心看得见。有些罚,法庭给不了,但良心给得了。”

门关上了。叶子独自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桌上那堆卷宗,看着那些死者的照片,看着秦风平静的供词。

是的,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法律,需要程序,需要理性。用罪恶惩罚罪恶,只会让世界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审讯室。走廊里,苏瑶在等他。

“都交代了?”

“嗯。够判死刑了。”

“陈霜呢?她装瘫痪三年,还涉嫌谋杀未遂。”

“她提供了王明远的犯罪证据,算立功表现。而且她的情况特殊,检察官可能会考虑从轻。”叶子揉了揉太阳穴,“李静言呢?”

“惊吓过度,在医院休养。周文渊病危,可能熬不过这个月。其他涉案人员都在接受调查。”

两人走出市局大楼。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从未发生。

但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林悦,陈雪,陈志平,刘建军...还有那些更早的受害者,那些被音律会“审判”而死去的人。

“你在想什么?”苏瑶问。

“我在想,音乐本来是美好的东西,为什么会变成杀人的工具?”叶子看着夜空,“是人的错,还是音乐的错?”

“是人的错。”苏瑶说,“美好的东西,落在邪恶的人手里,也会变成凶器。但这不是东西的错,是人的错。”

叶子点点头。是啊,是人的错。

但人为什么会错?因为仇恨,因为贪婪,因为傲慢,因为所有那些被称为“罪”的东西。

而法律的意义,就是用规则约束人性之恶,防止它失控,防止它吞噬一切。

手机响了,是赵队长。

“叶子,秦风在看守所提出一个请求。他想在行刑前,办一场小型音乐会,弹最后一曲。”

“批准了吗?”

“上面在考虑。你觉得呢?”

叶子想了想:“让他弹吧。音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它的人。也许在最后的音乐里,他能找到真正的救赎。”

挂断电话,叶子深吸一口气。晚风很凉,带着初冬的气息。

“走吧。”他对苏瑶说,“还有很多案子要办。”

他们走向停车场,身影融入夜色。背后,市局大楼的灯光依然明亮,像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眼睛,注视着黑暗,守护着光明。

而在某个看守所的囚室里,秦风坐在床边,看着小小的铁窗外的夜空。他抬起双手,在空气中虚拟地弹奏,手指跳动,像在触摸无形的琴键。

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音乐。是他母亲最爱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清澈,温柔,悲伤。

像月光一样,静静地流淌。

他闭上眼睛,让音乐淹没自己。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