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的秘密4(2/2)

“沈娜,你来了。”弹琴的人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带着磁性。

叶子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周文渊。

但他不是应该在轮椅上吗?可现在坐在钢琴前的人,身姿挺拔,手指灵活,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六岁的病人。

“周教授?”

琴声停止。那人转过身,确实是周文渊,但又不是叶子白天见到的那个周文渊。他脸上没有了病容,眼神锐利,嘴角带着微笑。

“叶法医,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只有沈娜能听懂我的邀请。”

“您能走路?”

“暂时的。基因编辑的效果,虽然不稳定,但足够让我完成这场演出。”周文渊站起身,走到舞台边缘,俯视着他们,“很惊讶吗?一个垂死的老人,突然恢复了活力。”

“您编辑了自己的基因?”

“我儿子的研究,我儿子的理想,我当然要亲身实践。”周文渊张开双臂,“看,音乐治愈了我。不只是心理上的治愈,是生理上的。我的关节炎好了,心肺功能恢复了,甚至白发都在变黑。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基因的力量。”

“但您害死了十二个人。”

“那是代价。”周文渊的笑容消失了,“科学进步总有代价。但他们不是白白牺牲,他们的死提供了数据,让技术不断完善。现在,我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向沈娜:“你是最完美的作品,沈娜。你的基因有罕见的可塑性,能接纳编辑,还能自我进化。只要你完成最后的‘聆听’,你的基因就会稳定下来,成为‘完美聆听者’的原型。而你,将获得新生——不再有病痛,不再有衰老,你能真正理解音乐,成为音乐。”

沈娜颤抖着:“我哥哥...是你害死的?”

“沈墨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他长大,教他钢琴,我像爱儿子一样爱他。”周文渊的声音柔和下来,“但他的心脏不行了,医生说他活不过四十岁。我编辑他的基因,是为了救他。只是...技术还不成熟,他没能承受住。我很遗憾,真的。”

“那陆沉呢?林沐风呢?其他那些人呢?”

“陆沉自愿参与,他想治愈自己的遗传病。林沐风...他太激进,偏离了我的本意。至于其他人,他们都是志愿者,签署了协议,知道有风险。”周文渊走下舞台,来到沈娜面前,“但你不一样,沈娜。你是特殊的。你的基因来自你母亲,我妹妹的基因。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

沈娜后退一步,撞在叶子身上。

“所以您才是真正的‘指挥家’。”叶子说,“林沐风只是您的棋子。您利用他的才华,也利用他的疯狂,让他替您做那些肮脏的实验。而您,躲在幕后,扮演德高望重的教授,慈善的资助人。”

周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嘲讽。

“你很聪明,叶法医。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他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沈娜,你准备好了吗?最后的演出,要开始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音乐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有舞台上一束追光,打在钢琴上。音箱里响起音乐,不是钢琴,而是完整的管弦乐队版《冬之旅》,从《晚安》开始,一首接一首。

沈娜捂住耳朵,但音乐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从内部响起,从她的基因里,从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响起。她跪倒在地,浑身抽搐,皮肤下再次浮现发光纹路,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

“停下!”叶子拔出手枪,瞄准周文渊。

“开枪吧,但音乐不会停。”周文渊平静地说,“播放器不在我这里,在沈娜的基因里。音乐是触发器,也是治疗。如果完整听完《冬之旅》,她的基因就会稳定,她会获得新生。如果中断...”他耸耸肩,“基因崩溃,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死去。”

叶子看着痛苦的沈娜,又看向周文渊。手枪在手中颤抖。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永生?权力?”

“我要的,是进化。”周文渊眼中闪烁着狂热,“人类被肉体束缚太久了。会生病,会衰老,会死。艺术,音乐,这些美好的东西,我们只能短暂地感受,然后随着死亡消失。这不公平。我要打破这个循环,让人类能真正拥抱永恒的美。”

“所以你要把人都变成怪物?”

“怪物?”周文渊笑了,“你会说贝多芬是怪物吗?莫扎特是怪物吗?不,他们是天才,是超越了凡人局限的存在。我只是用科学的手段,让更多人能触及那个境界。”

音乐进行到第十首,《休息》。沈娜的抽搐渐渐停止,她抬起头,眼睛发出淡淡的蓝光。

“我...看到了。”她喃喃道。

“看到什么?”叶子蹲下身。

“音乐的形状,声音的颜色,基因的旋律...”沈娜的声音空洞,像在梦呓,“它们在跳舞,在歌唱,在编织一张网。一张很大很大的网...”

周文渊激动地走上前:“对,就是这样!你感受到了,是不是?音乐和基因,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声部。现在,它们在你体内合而为一了!”

叶子站起身,挡在沈娜面前。

“周教授,您的理想很宏伟。但您的方法错了。用活人做实验,用死亡铺路,这不是进化,这是犯罪。”

“犯罪?”周文渊冷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历史会记住我的贡献,而不是那些必要的牺牲。”

“历史也会记住,您是个杀人犯。”

音乐突然变了。不是《冬之旅》,而是一段陌生的旋律,诡异,不和谐,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感。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

“不对...这不是我设定的程序...”

沈娜站起来,眼睛完全变成了蓝色。她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段频率,一段人耳听不见,但能让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频率。

“你...你对音乐做了什么?”周文渊后退,声音开始颤抖。

“不是我。”沈娜说,声音里有了回响,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是他们。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基因,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苦,都在音乐里。现在,他们要我...播放出来。”

音乐厅的灯突然全亮了,刺眼的白光。音箱里的音乐变成了混乱的噪音,混合着尖叫、哭泣、呻吟,还有实验室仪器的嗡鸣,手术器械的碰撞,心脏监护仪的警报。

那是十二个死者的声音,十二段死亡记忆,被编码进了音乐里,现在被释放出来。

周文渊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他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出现和沈娜一样的发光纹路,但那些纹路是混乱的,互相冲突的。

“不...停下...我编辑过自己的基因,我也能‘听’到...”他痛苦地翻滚,“太多了...太乱了...”

叶子明白了。沈娜的基因在自我进化后,不仅接收音乐,还能反射音乐,甚至改造音乐。她把所有死者的基因记忆编码进了声波,现在这些声波在攻击同样能“听”到基因音乐的周文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娜,停下!你也会受不了的!”叶子试图靠近,但那股声波形成了无形的屏障,把他挡在外面。

“没关系。”沈娜说,蓝色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这是我欠他们的。欠哥哥,欠陆沉,欠所有死去的人。用我的命,还他们的公道。”

她张开双臂,声波强度骤然增大。周文渊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那是基因在崩溃,在自我毁灭。

音乐达到了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沈娜倒下,蓝光从她身上褪去,她闭上了眼睛。

周文渊也倒下了,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散大,嘴角流血,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音乐厅里一片死寂。

叶子冲上舞台,探了探沈娜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周文渊已经没有了呼吸。

外面的警员冲了进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叶子抱着沈娜,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冷,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在做着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也许有音乐,但没有痛苦了。

尾声

三个月后。

叶子站在江城公墓的墓园里,面前是两块并排的墓碑。左边是沈墨,右边是沈娜。

沈娜在那晚后昏迷了七天,醒来时失去了所有关于实验的记忆,也失去了音乐感知能力。基因检测显示,她的music-1基因簇完全沉默了,那些编辑痕迹还在,但不再表达。医生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屏蔽了那段创伤。

但她活下来了。现在在康复中心,学习重新走路,重新生活。

周文渊的死被认定为实验事故。他的“作曲家计划”被曝光,震惊了学界和社会。基因编辑的伦理问题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各国加强了相关立法。

林沐风被判无期徒刑,在法庭上他始终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科学没有错,错的是用科学的人。”

叶子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沈墨在笑,沈娜也在笑。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却被一场疯狂的实验毁了。

“师父。”李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国际刑警组织传来的资料。他们追踪到了‘人类进化促进会’的其他项目,不止在中国,在全球都有类似的实验。周文渊只是冰山一角。”

叶子接过文件,翻看着。基因编辑脑控士兵,音乐频率行为调控,声波基因武器...一个个项目触目惊心。

“他们抓到头目了吗?”

“没有。组织的核心成员都很神秘,用层层代理和加密通讯,很难追踪。但国际刑警在查,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叶子合上文件,望向远方的城市。夕阳西下,华灯初上,城市在暮色中渐渐苏醒。人们下班回家,孩子放学,情侣约会,老人散步。平凡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双手在操纵,有多少疯狂的计划在暗处滋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疯狂的科学,还有扭曲的理想,还有无辜的牺牲,他的工作就不会结束。

法医的职责,不只是解剖尸体,找出死因。更是要揭示真相,扞卫生命,让死者安息,让生者警醒。

手机响了,是苏瑶。

“叶子,有新的案子。滨江新区建筑工地,发现一具骸骨,初步判断埋了至少二十年。但奇怪的是,骸骨的dna检测出现异常,有些片段...不像人类。”

叶子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到。”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风吹过墓园,拂过墓碑前的白色菊花。花瓣轻轻颤动,像在无声地告别,也像在无声地提醒:

死亡会说话。

你要做的,是听懂它的话。

然后,让真相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