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基隆(2/2)

角落里,一个穿着绸布长衫、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心神不宁地小口抿着酒,眼神时不时瞟向“小林”这边。他叫陈金水,是基隆港一个不大不小的买办,专门替小日子人收购木材、樟脑,也帮着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事务,是条有名的、嗅觉灵敏的鬣狗。

终于,陈金水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自己的酒杯,脸上堆起最谄媚的笑容,弓着腰,脚步虚浮地凑到了“小林”的隔间前。

“小……小林太君?”他用生硬的日语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您……您一个人喝酒啊?”

“小林”抬起眼皮,三角眼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冷冷地“嗯”了一声。

陈金水心里一哆嗦,但想到自己发现的“惊天秘密”,那份邀功请赏的心思又占了上风。他左右看看,凑得更近,用更低的声音,夹杂着闽南话:“太君!有……有件要紧事,小的必须向您禀报!是关于……关于您手下那个巡查补,田中的!”

“小林”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金水:“田中巡查补?他怎么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

陈金水仿佛受到了鼓励,舔了舔嘴唇,神秘兮兮地说:“太君!您不知道!那个田中……他有问题!大大的问题!小的以前在渔村收渔获,跟他打过交道!他……他绝对不是原来那个田中!”

“哦?”“小林”太君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你说清楚点。”

“神态!神态不对!”陈金水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小菜上,“原来的田中,看到小的,那眼神是又贪又谄,还有点瞧不起!昨天小的在街上碰到他,他看小的那眼神……冷飕飕的!像刀子!还带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好像小的挖了他家祖坟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抓到了天大的把柄,“还有!他走路!原来的田中,喝醉了或者收了钱,走路有点外八字,肩膀晃!昨天那个,走路稳得很!腰杆子都挺直了!虽然穿着那身狗皮,但……但骨子里那股劲儿不对!太君!小的敢拿脑袋担保,那田中,绝对是假的!是有人冒充的!搞不好……搞不好就是山里的‘土匪’混进来了!”

他说得言之凿凿,绘声绘色,甚至模仿了几个田中的招牌动作进行对比。

宋子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掌有意识的挡在了酒杯和这个狗腿子之间,省的口水喷到酒杯里,等到陈金水说完,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时,他才慢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和煦”、甚至带着点赞赏的笑容。

“吆西……”他拖长了语调,满意地点着头,用日语说道:“陈桑,你的,观察力,大大滴好!良心,大大滴忠诚!”

陈金水一听“吆西”和“忠诚”,心花怒放,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更低了:“为荒军效力!为太君分忧!是小的本分!”

“小林”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放下酒杯,拍了拍陈金水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陈桑,你提供的情报,非常非常滴重要!功劳,大大滴有!”

“嗨!嗨!谢太君!谢太君!”陈金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样,”“小林”太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带着一种要给你个惊喜的神秘表情,“陈桑,你滴,跟我回警备队一趟。这么重要的情报,需要详细记录在案!而且……”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上面……可能会有特别的奖赏!金票大大滴!”

“金票?!”陈金水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探照灯,呼吸都急促起来,“嗨!嗨!小的明白!小的这就跟太君去!”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小林”身后,一路点头哈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拿到金票是先去赌场翻本,还是再纳一房小妾了。完全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小林太君”,嘴角勾起的那一丝冰冷如刀锋的、充满恶趣味的弧度。

基隆警备队驻地深处,一栋独立、墙壁格外厚实的石砌建筑,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这里是警备队的禁闭室,也是临时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俗称“鬼见愁”。

沉重的大铁门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卫兵”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桑,请进,奖赏就在里面登记。”宋子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金水不疑有他,满心都是金票的美梦,迫不及待地一步跨了进去,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容:“太君您太客气了,小的……”

他的声音和笑容,在看清室内景象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迅速扭曲成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昏黄的灯泡下,这间不算大的禁闭室里,竟然挤满了人!二三十个,全是基隆地面上有头有脸的熟人!有和他一样穿绸衫的买办,有码头上的工头,有保正事务所的职员,甚至还有两个给鬼子当翻译的“高等华人”!

他们个个面如死灰,衣衫不整,有的脸上带着淤青,有的眼神呆滞,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挤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这些面孔,陈金水太熟悉了!都是平日里和他一样,围着小日子人摇尾乞怜、帮着压榨同胞的“同行”!他们……他们不是前几天就陆续“失踪”了吗?有的说是回老家探亲了,有的说是被太君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怎么会……全在这里?!

“哐当!”一声巨响,身后沉重的铁门被猛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像敲响了丧钟。

陈金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浓重的尿骚味弥漫开来。他惊恐地抬头,看着缓缓踱步进来、顺手关上了内层铁栅栏门的“小林太君”。

“小林”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冰冷嘲讽。他没有看陈金水,而是扫视着牢房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同行们,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用字正腔圆、冰冷刺骨的中文说道:

“欢迎诸位‘忠臣义士’,加入荒军地狱特快专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汉奸的心窝子里。

“哦,对了,”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目光终于落到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陈金水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这位陈桑,刚才在居酒屋,信誓旦旦地向我举报,说我们的田中巡查补,是假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金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变成死灰般的绝望,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他说对了。”

“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小林”,或者说,是顶着这张皮的宋子健,对着铁栅栏外等候的阿火挥了挥手,冰冷地下令:“这些都是同胞,不要打骂,要善待他们,不过最近粮食紧张,每个监舍一天就给一个馒头,旁边就不要留看守了,容易影响身心健康。”

说完,他不再看牢房里那一片死寂和绝望,转身,迈着轻松的步伐,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出了这间散发着绝望和尿臊味的“饥饿游戏候车室”。

禁闭室厚重的铁门再次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希望。黑暗和死寂中,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钓鱼执法,一锅端净。

夜色深沉,基隆港灯塔的光柱在海面上规律地扫过,警备队小队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谭荣堂坐在原本属于小林小队长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基隆地区详细地图上快速滑动。宋子健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的长椅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草根。

单兵战术耳机中,信息如同流水般汇集。

【报告谭哥,警备队营房清理完毕,最后一批十七人,已全部替换完毕,所有尸体已经沉入港外深水区。】阿火冷静的声音响起。

【报告!守备队营房同样清理完毕,无遗漏。所有‘家书’已按名单核对封存。】另一个义军战士的声音传来。

【报告谭哥,宋哥!港口灯塔、码头仓库、主要路口哨卡,所有关键位置,均已由我们的人接管,口令已按新密码更换。】

【报告!城内所有已知的汉奸联络点、暗桩,已全部拔除。名单上最后一人,保正事务所所长李茂财,在试图从密道逃跑时被抓获,现已关入‘鬼见愁’。】树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亢奋。

一条条汇报,冰冷而高效,宣告着基隆城日伪势力的彻底覆灭。

谭荣堂的手指最终停在地图上的基隆港区,轻轻敲了敲【通知下去,自即刻起,基隆全城戒严。】他的意识指令清晰而平稳,【许进,不许出,任何试图强行离港的船只,无论是渔船还是商船,一律以‘通匪’嫌疑扣押。】

【戒严理由?】树生问道。

谭荣堂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阿里山匪情异常,为确保港口安全,防止匪谍渗透破坏,奉小林小队长及更高层密令,执行最高等级戒严。所有出入,需持有特别通行证,由我……亲自签发。】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堂堂,咱这算是……把基隆给‘漂白’了吧。”宋子健吐掉嘴里的草根,坐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干完大事后的惫懒和兴奋混杂的表情,“接下来呢?”

谭荣堂没理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港区灯塔的光束扫过警备队楼顶的旗杆,那上面,一面刺眼的膏药旗还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等罗鹰带人来,咱们继续漂……”

基隆,已彻底易主。

港口灯塔顶端,谭荣堂和宋子健并肩而立,强劲的海风吹得他们衣袂猎猎作响。脚下,是彻底净化的基隆港,远处,是连绵起伏、依旧笼罩在小日子阴影下的阿里山。

谭荣堂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片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岛屿腹地。

“基隆只是起点。”他轻声说,声音被海风送出去很远。

宋子健咧嘴一笑:“所以!下一站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