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农业发展(2/2)

与此同时,贸易司加快了粮食外运的步伐。八十万石历年积存的余粮,被分装成五千斤一车的标准粮车。

数百支商队,每队三十车,配二十名护卫,沿着打通不久的“秦晋商道”、“陇右商道”南下东出。这些车队换回的不仅是盐、铁、药材等必需品,更有江南的稻种、湖广的桑苗、四川的茶籽——都是联盟长远发展所需的战略物资。

“粮食就是最硬的刀枪。”

在军事联席会议上,主管后勤的李健指着粮仓分布图说道,“咱们养活了百二十万人,让娃娃有奶喝,老人有粥吃,青壮有力气扛枪守土——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蒙古人来抢粮?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又是怎么变成砖瓦、变成刀枪、变成一道他们啃不动的铜墙铁壁!”

六月中旬,危机终于显现。十八日拂晓,三股蒙古游骑出现在北部边境。他们显然做过侦察:避开有寨墙的大村,直扑相对分散的王家坳。

然而当这些披着皮袍、挎着角弓的骑兵冲进坳口时,看到的不是惊慌逃散的农民,而是迅速集结的民兵。

坳内高地上,三座了望台同时燃起狼烟,黑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清晨淡蓝的天空中格外刺耳。铜锣声、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田埂后、土坎下,忽然冒出许多头戴藤盔、手持长矛的汉子。

他们并不冲锋,只是结成紧密的队形,用长矛指向骑兵可能冲击的方向。

更让蒙古骑兵意外的是田间地形。原本开阔的麦田,不知何时挖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浅沟——这不影响农作,却能有效迟滞骑兵冲锋。

几匹战马在跨越沟渠时失蹄,骑手狼狈落地。带队百夫长勒住马,眯眼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田畴整齐如棋盘,沟渠纵横如血脉,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夯土围墙,墙头似乎还有人影闪动。

他举起右手,试探性地射出一支响箭。箭矢在空中尖啸,落入麦田,却没有任何预期中的慌乱。

半刻钟后,蒙古骑兵缓缓退去。他们在边境游弋了两日,袭击了几个落单的运柴车队,抢走十几头散放的羊,却始终没有找到大规模抢掠的机会。

六月廿一,探马回报:蒙古联军主力转向东南,去攻打一个防御薄弱的边镇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夏收时节已然在紧绷的气氛中到来。七月初,从南到北,百万农人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涌入金色的海洋。这一次的夏收,不仅是农事,更成了一场展示联盟组织能力的盛大演练。

天未亮,各村公所的铜钟便当当作响。村民们按预先编好的“收割队”、“运输队”、“晾晒队”各就各位。

田埂上,一列列农人手持新式钢镰——这是铁器坊用焦炭炉炼出的中碳钢打造,刀刃经淬火处理,泛着幽蓝的光泽。实测证明,这种镰刀比传统铁镰省力三成,且不易崩口。

麦浪在镰刀下成片倒下,捆扎成个的麦束被迅速装上独轮车。这些车子也经过改良:车轮包了铁皮,轴承处加了桐油润滑,载重可达四百斤,在田间小路上行驶平稳。

打麦场上,新奇的“风力扬场机”成了众人围观的焦点。这是韩铁匠与杨文远合作的杰作:一座木制风车,通过齿轮组带动扇叶高速旋转,产生稳定气流。麦粒从顶部的漏斗落下,秕谷、碎秸被吹到一边,饱满的麦粒则直接落入下方的麻袋。

原本需要十几个壮劳力扬一上午的活计,现在两台机器、四个操作工,一个时辰就能完成。老农们围着机器啧啧称奇,有人伸手接住落下的麦粒,放在嘴里咬开,雪白的粉芯带着新麦的清香。

七月底,最后一车麦子入库。农业司大堂内,算盘声响了整整三天。当杨文远将最终的数字写在黄榜上时,堂内鸦雀无声。然后,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粮食总产,二百五十万石!平均亩产,二石五斗!这创造了陕北农耕史上从未有过的纪录。

要知道,明初鼎盛时期,陕北上田亩产不过一石八斗,寻常年景仅一石二三斗。而联盟在经历三年休养生息后,竟实现了亩产翻番!

庆功宴设在农司前的广场上。三百张方桌摆开,每桌一大盆羊肉烩菜、一筐白面馍馍、一坛小米酒。王石头被众人簇拥着走到台前。

这个硬了一辈子的老汉,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李老四、赵家沟的老族长、韩铁匠、各村农事员,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但脸庞黝黑的农人——忽然喉头哽咽。他端起粗陶碗,手却在微微颤抖。

“老祖宗传下一句话,‘耕三余一’就是太平盛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什么意思?种三年粮,能攒下一年的余粮,这日子就算过得去了。可是今天,咱们做到了什么?”

他举起碗,指向远处粮仓高耸的轮廓,“咱们是‘耕一余半’!种一年,够吃一年半!这百万亩地,养活了百二十万人,还能往外卖八十万石!八十万石啊乡亲们,能堆成一座山!”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许多人泪流满面——这些泪水里,有对往日饥荒的恐惧记忆,有今日饱腹的踏实,更有对未来的憧憬。

老农们互相捶打着肩膀,妇人们抹着眼泪笑,孩子们在桌间追逐,手里抓着平时难得一见的白面馍。

然而,在一片欢腾中,顾炎武缓缓站起。这位学者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神色沉静如古井。他走到王石头身边,接过话头:

“王总办所言极是,此乃千古未有之大丰收。然《尚书》有云:‘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丰收之年,尤须思虑歉岁。”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朗,“汉有耿寿昌创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平粜,以此稳粮价、安民心。今我联盟,当建‘新常平仓’,储粮备荒,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这番话如一瓢凉水,让热烈的气氛稍稍沉淀。王石头重重点头:“顾先生说得在理。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忘了老天爷会变脸。”

他当即拍板:从二百五十万石总产中,拨出五十万石专储“常平仓”,非大灾之年绝不动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十六座粮仓在联盟各战略要点拔地而起。这些仓廒的设计凝聚了无数智慧:墙体用夯土夹木板层层夯实,厚达三尺,冬暖夏凉;屋顶采用双层瓦,中间填塞石灰、草木灰以隔潮防火;仓底架空,铺木板、垫竹席,再撒一层厚厚的草木灰防虫;门窗皆包铁皮,配三簧铜锁,钥匙分由农司、仓管、驻军三方掌管。

每仓设仓正一人、仓副二人、仓丁十人,日夜轮值,每日记录温湿度,每旬翻晾检查。仓墙上用朱砂写着斗大的字:“丰年不忘歉,饱时思饥时”。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句朴实到泥土里的话,通过各村的说书人、学堂的童谣、墙头的告示,深入人心,成为联盟上下共同的生存智慧。

娃娃们玩耍时唱:“仓有粮,缸有米,不怕北风呼呼起。”老人晒太阳时念叨:“新家峁,好地方,黄土变成粮食仓。”

农业的强大,如同坚实的基石,托起了整个联盟的运转。

工坊里,棉田产出的棉花变成棉布、棉衣;牧场产出的羊毛被织成呢绒;花生榨出的油点亮了千万盏灯。

贸易线上,粮食换回的不仅是日用之物,更有书籍、图纸、乃至几位从江南避乱而来的工匠师傅。

军营中,士兵每日的口粮从往日的一稀两干,变为两干一稀,操练时号子声都响亮了几分。

学堂里,孩子们不再因饥饿而头晕,琅琅书声穿越黄土塬的清晨。

秋播开始的那个清晨,方以智独自登上农司楼顶的观测台。这是全联盟最高的建筑,三重飞檐如大鹏展翅。

他凭栏远眺,眼前景象让他屏息:晨雾如轻纱漫过沟壑,百万亩田地次第展开。

收割后的麦田翻耕过,露出油黑的土壤;秋播的田垄笔直如线,农人正弯腰点种;牧草区依然碧绿,牛羊点缀其间;渠道在朝阳下闪着银光,如同大地的血脉;星罗棋布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昔日横渠先生张载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方以智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以往读此句,总觉浩然却空泛。

今日立于斯,观此田畴如棋盘,生民如棋子,渠水如棋路,方知‘立命’之道,首在温饱二字。

百二十万人食饱衣暖,幼有所育,老有所养,夜闭户而不惊,昼耕作而有盼——此便是实实在在的‘立命’,便是乱世中最大的功德。”

楼下书房内,黄宗羲正在奋笔疾书。案头堆满稿纸,墨迹未干的新稿上,标题赫然是《农政新编·卷一》。

他写道:“农事之要,三端而已:顺天时,察寒暑雨旸之变;尽地力,辨土性肥瘠之宜;用人力,统百家协作之力。新家峁联盟三者皆备,故能于秦晋陇之交,乱世板荡之际,成此百万亩井然之田、百万人温饱之业。此非天赐,实乃人事尽而天理现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远处田间的吆喝声,那是农人在赶种冬麦。

夜色渐浓,田间的农人陆续归家。千村万落,灯火次第亮起,在苍茫的黄土高原上,如同撒落人间的星辰。

炊烟与暮霭交融,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味、饭香、以及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

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丈夫与妻子商量明日农活的低语,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微光——这些最平凡的声响与光影,在这片曾经饿殍遍野的土地上,显得如此珍贵而温暖。

这片土地,在崇祯七年这个多事之秋,在帝国北方战乱频仍、饥荒蔓延的大背景下,奇迹般地保持着一片生机与秩序。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粮仓已经建起,但更大的水利工程还在规划;田亩已经开垦,但更科学的轮作制度尚在摸索;百姓已经温饱,但如何让这温饱世代延续、如何在这乱世中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绿洲,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观测台上,方以智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田野,转身下楼。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而楼外,新家峁的灯火依然温暖地亮着,如同黑夜中一颗坚定跳动的心脏。

远处,黄河在峡谷中奔腾的声音隐约可闻,那声音浑厚而永恒,像是这片土地深沉而有力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