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声名远播(1/2)
新家峁主学堂的铜钟在凛冽朔风中敲响。钟声清越,穿透晨雾,传遍方圆十里。这座三进三出的书院式建筑,三年前还只是塬顶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如今已成为联盟二十所学堂的中枢。
此刻,数千名学生正从四面八方向此汇聚。人群中,一个身着淡青色棉袍的年轻妇人牵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站在明伦堂前的石阶上。她是苏婉儿——李健的妻子,如今的女学堂总教习。
她左手牵的是刚满两岁的儿子李承平,小脸冻得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戴兜帽;右手牵的是女儿李安宁,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姐姐们捧着笔墨纸砚匆匆走过。
“娘,平儿也要写字。”李承平仰头,奶声奶气地说,小手在空中比划着。
苏婉儿蹲下身,为他系好颈间的扣绊,柔声道:“平儿还小,等明年开春,娘教你认‘天地人’好不好?”她抬眼望向考场方向,那里烛火通明,学子们鱼贯而入。尤记得之前,这里只有三十七个孩子围着炭盆听方以智讲《千字文》。如今,一万两千个孩子——其中两千个是女孩——正在改变着这片土地的命运。
方以智披着狐裘,与顾炎武并肩立于高台。寒风掀起他们的衣袂,两人却浑然不觉。
“几年前,咱们在这庙里开第一堂课。”
方以智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那时的孩子,大多是孤儿。如今,几年过去,人数变成了一万两千。这速度,如野草逢春。”
顾炎武颔首,花白胡须上已结薄霜:“更难得者,女子入学,开千古新风。李夫人之功,当载史册。”
他们口中的“李夫人”苏婉儿,此刻正看着女儿安宁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这个两岁的小女娃还不明白,她正站在一场静默革命的最前线——她的母亲,以及母亲身后两千名女学生,正在用识字本和算盘,敲击着千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
联盟委员会在扩建后的议事堂举行了一场庄重的人事任命仪式。这是首次正式确认方以智之外的三位大才,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的职务——此前他们以“客卿”“顾问”“游学”等身份参与,如今联盟体制渐臻完善,需明确权责。
议事堂正中悬挂着新制的匾额:“集思广益”,是李健亲笔所题。堂下,联盟主要官员、各村代表、工坊主事、商队首领等两百余人肃立。
李健身着深蓝色棉布常服——这是联盟官员冬季制服,只在领口绣银线以示品级——立于主位。他身侧,苏婉儿抱着已睡着的李安宁静静坐在屏风后,这是她第一次以“盟主夫人”身份出席正式场合。
“经联盟委员会决议,并征得本人同意,”李健的声音沉稳有力,“兹正式任命——”
“方以智先生,为‘格物院’首任院长,秩同副盟主,主管格致之学研习推广、学堂教材编纂、科技发明奖评。辖格物学堂、天文台、实验室、印书馆。”
方以智出列。这位江南大儒今日特意换上了新制的深灰色儒衫,领口绣着代表“格物”的齿轮纹样。他拱手,声音清朗:“智本江南散人,避乱至此。蒙联盟不弃,委以重任。当竭尽所能,以格物之学启民智,以实证实效利民生。”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稿,“此乃新编《格致蒙求》初稿,拟作蒙童格物启蒙之教材,今日献于盟主,请联盟审定。”
李健郑重接过。书卷尚散发着墨香,首页写着:“天为何蓝?地为何圆?火为何热?冰为何寒?孩童之间,便是格物之始。”
“顾炎武先生,”李健继续宣读,“为‘文史馆’首任馆长,秩同副盟主,主管史志编纂、典章考订、教化推行、礼制议定。辖文史学堂、档案馆、印刷坊、礼乐司。”
顾炎武缓步出列。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浆洗得笔挺。花白胡须修剪整齐,目光沉静如古井:“武游学半生,所见皆衰败。至新家峁,方见生机。今受此任,当以史为鉴,明得失之道;以文载道,传文明之火。”他也呈上一卷书稿,“此乃《新家峁志·初编》,记崇祯四年至七年事,请盟主过目。”
书稿用严谨的史笔记载着:某年某月,开第一渠;某年某月,建第一所学堂;某年某月,产第一炉钢……平淡文字后,是百万人的挣扎与新生。
“黄宗羲先生,为‘议政司’首任司长,秩同部长,主管制度设计、律法编纂、纠纷仲裁、民意收集。辖律法学堂、仲裁所、巡察队、信访处。”
黄宗羲出列时,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位以《明夷待访录》批判君主专制而闻名的思想家,如今要在新家峁实践他的政治理想。他今日特意束发戴巾,显得格外庄重:“羲昔着《待访录》,多空言。今蒙联盟委以实务,当以‘天下为主,君为客’之精神,建公议之制,行公断之法。”
他呈上的不是书稿,而是一卷厚厚的章程草案——《联盟议政暂行条例》,内中设计了从村议到盟议的层级议事制度。
“侯方域先生,”李健念到最后一位,“为‘文宣司’首任司长,秩同部长,主管文教宣传、商贸推广、节庆典仪、对外文函。辖文宣学堂、剧团、印书馆、商誉监理。”
侯方域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不过三十出头。这位江南才子今日一改往日潇洒,穿着正式官服,但腰间仍佩着一枚玉环——那是他侯家祖传之物。他上前深施一礼:“域本纨绔,乱世飘零。至此地方知文章不止风月,更可化民成俗。今受此任,当以笔为犁,耕人心之田;以文为桥,通四方之路。”他呈上的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联盟标识系统》:盟旗、徽章、官服纹样、公文格式、甚至流通券的新版设计图样。
任命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四大贤才正式归位,标志着新家峁从“求生存”向“建制度”的深刻转型。屏风后,苏婉儿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儿,目光却追随着丈夫的身影。
她知道,从今天起,李健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要领导这个百万人的联盟,还要平衡这四位大才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的智慧真正为这片土地所用。
任命仪式次日,苏婉儿回到了她的战场——女学堂。与议事堂的庄重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晨课刚结束,女孩们从教室涌出,在院中嬉戏。见到苏婉儿,纷纷行礼:“苏先生早!”
苏婉儿微笑颔首。她先到蒙学部,这里都是六到十岁的小女孩。今日教的是《百姓日用字》第三课:“米、面、油、盐、柴”。女教师王秀姑——原是个童养媳,识字后成为第一批女教师——正在黑板上书写。见苏婉儿进来,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总教习好!”
“大家坐。”苏婉儿走到一个埋头写字的小女孩身边,俯身细看。女孩叫赵小梅,是赵家沟赵太公的孙女,去年还因爷爷反对差点辍学。如今她写的“油”字,虽然笔画歪斜,但结构已对。
“小梅,知道‘油’从哪里来吗?”苏婉儿柔声问。
小梅怯生生回答:“从、从芝麻里榨出来。”
“还有呢?”
“还有……油菜籽,花生。”小梅眼睛一亮,“我爹说,今年种了半亩油菜,能榨好多油!”
苏婉儿点头,对全班说:“所以识字不只是认字,还要知道字后面的东西。知道油从哪来,就知道怎么多得油;知道布怎么织,就知道怎么织好布。女子识字,不是为了吟诗作对,是为了管好家、做好工、明事理。”
这番话,她说过无数遍。每次说,都有新的感触。三年前,她第一次在扫盲班教妇女识字,那些妇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女学堂最优秀的毕业生,有的成了工坊女管事,有的成了医护骨干,有的和她一样成了教师。
午时,她回到总教习室。桌上已堆着待批的作业、教案、还有几封“家长来信”——大多是感谢,也有质疑。她展开一封,是北区铁匠铺王师傅写的,字迹歪斜但诚恳:“苏先生:俺家闺女在学堂三年,如今会记账、会看图纸、还会算物料。上月工坊招考,考了第三名,当了副管事。俺老王家祖辈打铁,没出过识字人,更没出过女管事。感谢先生大恩……”
她提笔回信,刚写几行,门外传来孩子的啼哭声。是乳母抱着哭闹的李承平来了——这小家伙午睡醒来不见娘,非要来找。
苏婉儿放下笔,接过儿子。两岁的承平在她怀里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一旁的李安宁也醒了,揉着眼睛要抱。
“娘在呢,不哭。”苏婉儿一手抱一个,坐在椅上。这一刻,她不是女学堂总教习,不是盟主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她看着怀中两个稚嫩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希望儿女将来能读书明理,希望女儿不必因性别而受限,希望儿子懂得尊重女子——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
李健是支持她的。尽管政务繁忙,他每晚都会抽时间陪孩子认字卡、讲故事。他常对承平说:“你娘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女子,你要学她。”又对安宁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爹娘都支持。”
这样的丈夫,在这时代是异数。苏婉儿知道,正是因为李健的支持,她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女学堂的事业。而女学堂的成果,又反过来影响着更多家庭——当父亲们看到女儿识字后能挣工钱、能管家计,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信仰便开始动摇。
下午是医护班的实操课。苏婉儿抱着安宁、牵着承平去观摩。教室里,二十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在练习包扎。刘郎中亲自授课,演示头部受伤的三角巾包扎法。
“战场上,头部伤最是要命。”刘郎中声音洪亮,“包扎要紧,但不能过紧;要固,但不能阻血脉。你们将来若随军医护,这是保命的本事。”
一个叫周秀英的女孩学得最快,手法稳准。苏婉儿记得她:父亲死于流寇,母亲病故,带着弟弟逃难至此。刚入学时沉默寡言,如今眼中有了光。
课后,苏婉儿叫住秀英:“学得真好。想过去医馆做事吗?”
秀英眼睛一亮,又黯淡:“可我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苏婉儿指着窗外远处工坊区的烟囱,“那里四万工匠,女子占三成。纺织坊的管事春娘,也是女子。咱们新家峁,不看出身,不看男女,只看本事。”
秀英重重点头:“我想学医!我想救人,救像我爹娘那样没来得及救的人!”
苏婉儿拍拍她的肩。这样的对话,她经历过太多次。每一个女孩眼中燃起的希望,都是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投资。
一段时间后,北校场开年大演武。观礼台上多了两个特殊的小观众——李承平和李安宁,被苏婉儿抱在怀中,裹着厚厚的裘皮。
“爹爹!”承平眼尖,指着指挥台上的李健叫道。两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演武,只知道那个披着猩红斗篷的人是爹爹。
苏婉儿轻抚儿子头顶:“爹爹在忙,咱们安静看。”
台下,两万民兵列阵完毕。寒风如刀,旌旗猎猎。李定国一声令下,演武开始。
步兵方阵前出构筑工事,骑兵分路展开,炮兵阵地轰鸣——这一切,在两个幼儿眼中,或许是新奇的大玩具。但苏婉儿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准备。
她望向指挥台。李健身姿挺拔,正与身旁的李定国低语。自从流寇逼近的消息传来,他已有半月未归家,夜夜在军事司与将领们推演战局。
偶尔深夜回来,也是轻手轻脚,生怕惊醒孩子。苏婉儿见过他书房里铺满地图的桌子,见过他眼中因熬夜而布满的血丝。
炮声震天时,怀中的安宁吓得一颤,小嘴一瘪要哭。苏婉儿连忙轻拍:“不怕不怕,是咱们的大炮,打坏人的。”
承平却兴奋地挥舞小手:“砰!砰!像过年放炮!”
观礼台另一侧,新上任的四大贤才也在观摩。方以智在记录火炮数据,顾炎武在分析战术,黄宗羲在观察军队纪律,侯方域则在构思如何将这场面写成鼓舞士气的文章。
演武间隙,李健抽空来到观礼台。承平立刻张开双臂:“爹爹抱!”
李健接过儿子,又轻抚女儿的小脸。铁血将领在这一刻化身为温柔父亲。“婉儿,辛苦你了。”他低声说,“这几日军务繁忙,家里全靠你。”
苏婉儿摇头:“我这边没事。倒是你,脸色不好,夜里又没睡吧?”
“局势紧张,睡不踏实。”李健苦笑,“张献忠部动向不明,蒙古部落又在集结。咱们这两万人,要守百里防线,难啊。”
“但咱们有工事,有火炮,有民心。”苏婉儿目光坚定,“更重要的是,咱们有不得不守的理由。”她看向怀中眨着眼睛的儿女,“为了这些孩子能平安长大,能读书明理,能不见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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