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新区治理全录(1/2)
在崇祯七年七月初七的时候,联盟还笼罩在晨雾中,而柳林镇那座三进院落的“议事堂”已灯火通明。这座原是本地赵氏宗祠的建筑,经韩铁匠的建筑队扩建改造,成了新区管理委员会的首个驻地。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堂悬挂着新制的匾额:“集思广益”,落款是顾炎武的亲笔。
辰时初,二十余位委员陆续入席。长桌两侧,泾渭分明:东侧是以李定国为首的新家峁老班底,人人身着统一的深蓝色棉布制服,坐姿端正;西侧是本地的代表——乡绅、归附武装头领、前朝官吏,衣着各异,神色复杂。
最特别的是主位右侧的两个座位:延安府派来的“协理官”孙主簿,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官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身旁坐着一位沉默的中年文士,是知府赵彦的幕僚周先生,此行名为“协助”,实为观察。
苏婉儿作为教育代表列席会议,坐在李定国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髻简洁,只插一支木簪——这是女学堂教师的日常装扮,既显庄重,又不失亲和。膝上放着厚厚的《新区教育规划草案》,手边还有个小布包,里面是给两岁儿子李承平缝制的新衣——她趁会议间隙还在赶工。
“诸位,”李定国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是新区管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议正事前,先宣读一份文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延安府知府赵大人手谕:兹委任新家峁联盟为‘陕北民务协理总办’,总理新控制区安民、垦荒、通商诸事宜。望勤勉用事,不负所托。”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份委任状措辞微妙——“民务协理总办”,既给了实权,又避开了“军政”等敏感字眼;既承认新家峁的管理权,又保留了朝廷的最终权威。
孙主簿率先起身,拱手道:“恭喜恭喜!有此名分,行事便名正言顺了。”他笑容可掬,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李定国淡淡回礼:“多谢府尊信任。”他将手谕收起,展开大幅的《新区形势图》,“名分已定,现在议实事。诸位请看——”
地图上,青、黄、灰、红四色区域交错,如一块打翻的调色板。
高杰、贺人龙的目光随着军方代表李定国的竹鞭在地图上移动,每指一处,便看到有一位本地委员神色微动。
“青色区域,新家峁直接控制,占四成。包括柳林镇、杏子河垦区、黑山铁矿、以及通往山西的两条商道。”竹鞭轻点,“这些地方,政令畅通,税收按时,治安良好。为何?”
原柳林镇乡绅赵明理捋须道:“因有驻军,有官吏,更有实利——百姓确能得温饱。”
“黄色区域,归附武装控制,占三成。”竹鞭移至西部山区,“大小十三股武装,多则三五百人,少则数十人。名义归附,实则自治。政令至此,七折八扣;税收至此,十不存五。”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原黑风寨寨主雷彪——粗声接话:“不是咱们不听话!兄弟们刀头舔血惯了,突然让守规矩、交税粮,总得有个过程!”
“雷寨主说得是。”李定国语气平和,“所以黄色区域,咱们用‘过程管理’。不急,但要有进度。”
竹鞭移向北部:“灰色区域,官府残余势力范围,占两成。主要是三个县城、五个官营作坊。名义上仍属朝廷,实则政令不出县衙。咱们的人进去,他们客客气气;咱们要办事,他们推三阻四。”
孙主簿咳嗽一声:“此话……有些过了。朝廷命官,自然要守朝廷法度。”
“孙大人说得对。”李定国话锋一转,“所以灰色区域,咱们用‘合作管理’。不动名分,只做实事。”
最后,竹鞭重重敲在几处红色区域:“空白区,土匪流寇盘踞或无人区,占一成。这些地方,”他环视众人,“要么打下来,要么困死它。”
堂内一片寂静。四大贤才虽未亲临,但他们拟定的《分级治理方略》此刻正通过李定国之口,化作具体的施政纲领。
“具体如何做?”李定国放下竹鞭,“请诸位畅言。”
会议进入实质讨论,各方利益开始碰撞。
首先是税收。钱小满——钱老倔的儿子,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财政干才——提出:“新区当统一税制。核心区行十一税,缓冲区当逐步接轨,灰色区可暂缓,但需约定过渡期。”
话音未落,几个本地乡绅便摇头。周文——原宜川县典史,瘦削的脸上写满精明——拱手道:“钱科长,非是我等不愿。只是本地惯例,租税多在五成上下。若骤减至十一税,地主家无余粮,佃户……怕也不信天下有这等好事。”
雷彪更是直白:“老子手下三百号人要吃饭!收十一税,喝西北风去?”
苏婉儿此时轻声开口:“诸位,可否容我说几句?”
她起身,走到堂前,展开一幅图表,“这是女学堂学生做的调查。柳林镇东村,原有佃户五十户,租税五成,年均户余粮不足三石,孩童失学率七成。改为十一税后,户均余粮十五石,今春有三十七个孩子入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本地乡绅:“赵员外,您家在西山有地千亩,原收租五成,年入粮五百石。若改十一税,表面年入仅百石,似乎亏了。”
赵明理点头:“正是此理。”
“但若算另一笔账。”苏婉儿又展一图,“西山原有佃户百户,因租重,逃荒者三十户,荒地两百亩。若租减,佃户不逃,且因有余粮,可购您家工坊产的农具、布匹。工坊利三成,年可增利五十两。更重要的——”她指向图表末端,“您家三个孙子,现在与佃户孩子同窗读书。孩子们不知贵贱,只知同窗之谊。这份安宁,值多少粮?”
这番话如石投水。赵明理怔住,良久,长叹一声:“苏先生……不,苏总教习说得是。老夫……受教了。”
雷彪却还不服:“咱们大老粗,不玩这些虚的!就说现在,按新规矩,老子手下兄弟不能抢、不能收保护费,就指着那点地盘收租。十一税?连稀粥都喝不上!”
李定国忽然道:“雷寨主,黑风寨控制的那段商道,上月通行商队三十支,你收‘过路费’二百两,对吗?”
雷彪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十支商队,有一半是联盟商贸司的。”
李定国淡淡道,“若你归附,那段商道由联盟整修拓宽,设驿站、货栈。预计月通行商队可达百支。按新规,过路费降为每支一两,但联盟与你三七分成——你三,联盟七。算算,月入多少?”
雷彪掰着粗大的手指,眼睛渐渐瞪圆:“百支……每支一两……三成……三十两?比现在还多?”
“而且合法、长久、不用提心吊胆。”
李定国补充,“你手下弟兄,年轻力壮的编入护商队,领饷银;年长的安排进驿站、货栈,有工钱。如何?”
雷彪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还、还有这好事?”
“前提是守规矩。”
李定国盯着他,“不劫掠、不欺压、听调遣。能做到?”
“能!能!”
雷彪拍胸脯,“老子……不,我雷彪说到做到!”
税收之争初定,治安问题又起。周文提出:“空白区的土匪,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一味剿杀,恐伤天和。可否招抚?”
孙主簿立刻反对:“匪就是匪!朝廷法度,对匪当严惩不贷!”
一直沉默的知府幕僚周先生忽然开口:“孙大人,下官倒觉得周典史所言有理。”
他转向李定国,“李主任,知府大人有句话让下官转达:‘治乱世当用重典,但典之重,在惩首恶,宥胁从。’”
这话颇有深意。李定国会意:“请转告府尊,新家峁剿匪,首恶必诛,胁从可抚。抚者,给地给种,教以生计,导以正途。”
“善。”周先生颔首,不再言语。
会议进行到午时,已初步达成共识:核心区全力建设,缓冲区利益捆绑,灰色区合作渗透,空白区剿抚并用。但最难的,是如何让这四类地区的人,都认同“新家峁”这个共同身份。
当柳林镇激烈辩论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场关于新家峁的密议正在武英殿侧阁进行。
崇祯皇帝难得没有批阅奏章,而是站在那幅《大明疆域图》前,手指在陕北一带缓缓移动。王承恩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孙传庭又奏新家峁事。”崇祯声音疲惫,“说其治下流民安居,荒地复垦,商路畅通。还……自筹军饷,编练团勇,剿匪安民。”
王承恩低声道:“是。杨督师密奏也说,新家峁如今控地三百里,拥众百万,俨然国中之国。”
“国中之国……”崇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比之国将不国,哪个更糟?”
这话太重,王承恩不敢接。
崇祯转身,从王承恩手中抽出一份奏折——那是杨嗣昌的密奏。他快速浏览,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
“……新家峁虽行自治,然仍奉朝廷正朔,纳粮缴饷,助剿流寇。观其首领李健,似无意称王建制,所求者不过保境安民。当此朝廷无力顾全之时,若强行征剿,恐逼其投寇或自立,反添大患。不若默许其实,令其为朝廷屏障……”
“默许……”崇祯将奏折丢回盘中,踱步至窗前。窗外,秋日的紫禁城琉璃瓦上,已有落叶飘零。
“杨嗣昌这是让朕学汉高祖封韩信、光武帝容窦融啊。”皇帝自嘲一笑,“可朕不是高祖、光武,他李健……也未必甘为韩信、窦融。”
王承恩小心翼翼:“皇爷,那新家峁那边……”
“告诉杨嗣昌,”崇祯沉默良久,“新家峁之事,他可临机专断。唯三不可:不可称王,不可截漕,不可与东虏(清军)通。余者……只要他能剿寇安民,朕可暂不深究。”
这是极大的让步,也是无奈的妥协。王承恩心中明白,皇上这是把难题推给了杨嗣昌,也把风险转移了——若将来新家峁坐大难制,责任在杨嗣昌;若现在强行征剿导致生变,责任也在杨嗣昌。
圣意传到河南,杨嗣昌在督师行辕内独坐至深夜。烛光下,他面前摊开两份文书:一份是皇帝的口谕,一份是新家峁送来的《新区治理方略》抄本——这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虽不完整,但已见格局。
“分级治理,四色疆域……”杨嗣昌喃喃,“这李健,倒是深谙‘分而治之’之道。”他唤来幕僚,“去,请贺将军来。”
贺将军名贺珍,是杨嗣昌麾下参将,也是贺人龙的族侄。片刻后,一个三十余岁的将领入内,行礼:“督师。”
“你叔父在新家峁,近来可有书信?”
贺珍迟疑:“有……有一封家书,只说一切安好,让家中勿念。”
“拿来我看。”
贺珍呈上书信。杨嗣昌细读,信中多是家常,但有一句意味深长:“……此地行事,但求实效,不拘虚文。弟往日诸多执着,今方知‘实事’二字之重。”
“不拘虚文,但求实效……”
杨嗣昌放下信,长叹一声,“你叔父这是说给我听啊。”
他看向贺珍,“若本督派你去新家峁,名为‘联络协防’,实为观察学习,你可愿意?”
贺珍一怔,随即肃然:“末将遵命!”
“记住,”杨嗣昌目光深邃,“多看,多听,少说。尤其留意其军制、税制、吏治。回来详细报我。”
“末将明白!”
与此同时,新家峁的密探也将朝堂动向传回。李健在盟主府书房接到密报时,苏婉儿正教承平认字。
“爹爹,这是什么字?”承平指着密报上的“默许”二字。
李健抱起儿子:“这两个字意思是……有些人心里不乐意,但暂时不管我们。”
“为什么不管?”
“因为他们管不过来,也因为咱们做得还不算太坏。”李健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但承平要记住,别人不管,咱们自己更要管好自己。就像学堂里,先生不在时,好孩子反而更守规矩。”
苏婉儿接过孩子,轻声问:“朝廷那边……算是过关了?”
“暂时。”李健将密报焚毁,“杨嗣昌派了个族侄要来,名义是联络,实为观察。这是好事——说明他们想学,而不是只想打。”
“那咱们……”
“敞开大门让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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