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新区治理全录(2/2)

李健目光清明,“但要看什么,怎么看,得咱们定。婉儿,你们女学堂准备一下,搞个‘开放日’,让这位贺将军看看,咱们是怎么教女孩识字明理的。”

苏婉儿眼睛一亮:“我明白。最好的展示,就是日常。”

八月,新区治理全面铺开。四大贤才虽未亲赴一线,但他们的智慧通过一道道政令、一本本教材、一套套制度,渗透到新区每个角落。

在青色核心区,柳林镇成了样板中的样板。赵明理被任命为镇管理处主任,钱小满任副主任——这是精心安排:本地望族与新政骨干搭档,既用其威望,又行新制。

赵明理上任第一把火,是重修镇志。他请来顾炎武的学生,将柳林镇千年历史重新梳理,特别增补了“新家峁时期”篇章,记载了垦荒、建学、兴工等事迹。镇志刻碑立于祠堂前,每逢初一十五,由学堂先生讲解。

“要让子孙知道,这段历史是咱们一起写的。”赵明理在立碑仪式上说。

经济上,流通券推广遇到意料之外的助力——婚嫁。按照新规,聘礼、嫁妆若用流通券,可获联盟补贴(相当于九折)。起初人们观望,直到赵家嫁女,聘礼全用流通券,联盟不仅补贴,还特批一套新建婚房。消息传开,流通券一夜之间成了“喜庆钱”。

“这是侯先生的主意。”钱小满在财政会议上笑说,“他说,百姓最重红白喜事,从此切入,事半功倍。”

在黄色缓冲区,雷彪的黑风寨经历了脱胎换骨。寨门上的“替天行道”旗换成了“护商安民”旗,三百喽啰重新编组:年轻力壮的一百人编入护商队,由新家峁派来的教官训练;其余两百人,一半进驿站、货栈,一半领荒地垦殖。

雷彪本人成了“商道护卫长”,月饷十两,比当寨主时少,但“干净、踏实”。他常对老兄弟说:“以前咱们收过路费,商队表面恭敬,背后骂娘。现在呢?商队经过,主动打招呼,有时还送点茶水点心。这感觉……不一样。”

最让他触动的是儿子。八岁的雷虎原本在寨里野惯了,如今进了柳林镇学堂,三个月时间,竟能磕磕巴巴读《三字经》了。有天放学回来,儿子对他说:“爹,先生今天讲岳王爷精忠报国。你以后也要当岳王爷那样的英雄,别当山大王了。”

雷彪这糙汉子,当时眼圈就红了。

灰色区域的渗透更为精妙。宜川县城,知县姓吴,是个老进士,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新家峁派来的“顾问团”由周文带队——他原是县典史,熟悉情况。

周文不提政事,只谈合作:联盟出资,整修县城破败的城墙;联盟技术,改良官营盐坊工艺;联盟渠道,帮县里积压的药材外销。条件只有一个:利润四六分,县衙四,联盟六。

吴知县盘算:城墙早该修,但朝廷没钱;盐坊工艺落后,产出质次价高;药材积压三年,都快霉变了。如今有人出钱出力,还能分四成利,何乐不为?

三个月后,城墙焕然一新,盐产量增三成,药材销售一空,县库破天荒有了盈余。吴知县在给知府的信中写道:“新家峁之人,务实肯干,于地方确有益处。虽行自治,然尊朝廷,守法度,可用而不可纵。”

至于红色空白区,军事清剿与民生建设同步。李定国将快速反应队分成数支,每支配政务人员。剿灭土匪后,立即安民:分粮、分地、建简易房、设医疗点。最绝的是“以工代赈”:战俘不是关押,而是编入工程队,修路、挖渠、建屋,管吃管住,表现好可提前释放。

一个被俘的土匪小头目,原是石匠,在修路中提出改进方案,使效率提高三成。不仅被提前释放,还被聘为工务科技术员。他对同伴说:“早知道有这出路,谁他妈当土匪!”

治理最难的是人心。要让四色区域、不同背景的人,都认同“新家峁人”的身份,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

苏婉儿主管的教育系统成了主阵地。她在新区推广“三校制”:蒙学堂(识字算数)、实学堂(农工技艺)、专修堂(深造)。教材统一采用新编《新区读本》,开篇就是:

“秦晋之交,有地新辟。不靠天,不靠官,靠咱双手建家园。你出力,我流汗,共建共享新家园。”

简单直白,却道出核心价值。更妙的是,教材收录了各地方言歌谣的改良版,陕北的信天游、山西的走西口、河南的豫剧选段,都被赋予新词,歌颂劳动、互助、安宁。

“要让每个人都能在书里找到乡音,在歌里听见乡情。”苏婉儿在教师培训会上说,“但乡音乡情之上,要有共同的新声新情。”

而在聚餐时,大锅菜摆开,不分官民,不分新旧,围坐而食。一个老农抹着泪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和县太爷一桌吃饭……”吴知县尴尬笑笑,却也觉得这感觉不坏。

通婚是最自然的融合。联盟设立“跨区通婚补贴”:若核心区男子娶缓冲区女子,或反之,奖银五两;若与灰色区、空白区通婚,奖银十两。更妙的是“集体婚礼”——每月举办一次,新人穿统一礼服,由德高望重者证婚,仪式简朴却庄重。

赵明理的孙女嫁给了雷彪的侄子,婚礼上,老先生感慨:“往日赵家嫁女,非书香门第不嫁。如今想来,狭隘了。雷家儿郎虽出身草莽,但走正路、肯上进,便是良配。”

雷彪这糙汉,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我雷家祖坟冒青烟了……”

到九月底,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新区蔓延。人们交谈时,“你们新家峁”渐渐变成“咱们这儿”;办事时,“这是你们的规定”慢慢成了“按咱们的规矩”;甚至吵架时,都会说:“你还是不是新家峁人?”

这种认同,不是靠强权压出来的,是靠一桩桩实事、一点点好处、一天天变化,慢慢浸润出来的。

九月庚申,李健开始了为期半月的新区巡视。他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书记员,骑马而行。

第一站是柳林镇。他看到整修一新的街道、热闹的集市、忙碌的工坊,也看到学堂里孩子们朗朗读书。赵明理陪同视察,言谈间已全是“咱们联盟”如何如何。

“赵老适应得很快。”晚间座谈时,李健说。

赵明理捋须:“不是适应,是服气。盟主,不瞒您说,起初老夫心中确有疑虑:这新家峁,能比千年朝廷强?如今看,朝廷要的是粮饷,你们给的是活路;朝廷讲的是忠君,你们做的是为民。高下立判。”

第二站是黑风寨旧址。如今这里已成驿站,商队往来不绝。雷彪一身新制服,精神抖擞。他带李健看了新建的货栈、马厩,还有寨后开垦的菜地。

“以前这儿是聚义厅,现在改学堂了。”雷彪指着最大的房子,“我儿子在那儿读书。盟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早十年遇上你们,我雷彪也不至于落草。”

最让李健触动的是在宜川县城。吴知县设宴招待,席间委婉提出:“李盟主,下官有一请。县衙有几个书吏,想……想去新区干部培训班学习,不知可否?”

李健一怔:“吴大人不担心朝廷怪罪?”

吴知县苦笑:“朝廷……朝廷现在连俸禄都发不全。不瞒盟主,下官这知县,已是三月未领俸了。若不是与贵盟合作有些进项,衙役都快跑光了。”他压低声音,“如今这世道,能办实事、让百姓活命的,就是好朝廷。”

这话说得直白,也道出了乱世中地方官的无奈与务实。

巡视最后一站,是刚清剿的空白区。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土匪窝,如今已建起新村。村民多是原土匪家属和被裹挟的流民,见李健来,有些胆怯地远远看着。

一个老妪颤巍巍端来一碗水:“大人……喝水。”

李健接过,一饮而尽:“老人家,现在日子怎样?”

老妪抹泪:“好……好!有房住,有地种,孙子上学了。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怕这好日子不长。”

“为什么?”

“以前当家的(指她已死的土匪丈夫)常说,这世道,好日子都是骗人的。”老妪低头,“咱们命贱,不配。”

李健沉默良久,对随行书记员道:“记下:在此村立碑,刻‘新生村’三字。再刻一行小字:‘好日子不是骗人的,是干出来的。你我皆配。’”

回程路上,李健沉思不语。书记员小心问:“盟主,此番巡视,感受如何?”

“喜忧参半。”李健缓缓道,“喜的是,咱们的路子对,百姓认;忧的是,根基尚浅,一阵大风就可能吹倒。”他望向远方,“就像那老妪说的,老百姓怕好日子不长。咱们得让他们相信,这好日子,能长长久久。”

九月末,杨嗣昌的族侄贺珍抵达柳林镇。这位明军参将,原本带着挑剔与审视的目光而来,但所见所闻,让他一次次震撼。

他参观了工坊,看到水力机械的精密,看到标准化生产的高效;他走访了学堂,看到女孩与男孩同堂读书,看到老农在夜校学识字;他观察了集市,看到流通券的便捷,看到物价的稳定;他甚至参加了新区法庭的审理,看到平民与乡绅对簿公堂,法官依法而断。

但最触动他的,是一次偶然的见闻。那日在柳林镇街头,他看到两个孩童争吵。

一个说:“我爹是护商队的,保护商队安全!”

另一个说:“我娘是纺织坊的,给大家做衣服穿!”

吵着吵着,忽然有个孩子说:“别吵了,咱们都是新家峁人,要团结!”

贺珍愣住了。他想起在明军大营,官兵之间、官兵与百姓之间,多是猜忌与隔阂。何曾见过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晚间,他与李健深谈。

“李盟主,”

贺珍诚恳道,“末将此来,名为联络,实为观察。督师想知道,新家峁凭何能在乱世中创此局面?”

李健也不隐瞒:“贺将军,我们不过做了三件事:第一,让百姓吃饱穿暖;第二,让百姓看到希望;第三,让百姓成为主人。”

“主人?”

“是。”李健点头,“在新家峁,大事要议,小事要公。村里有事,村民议;镇里有事,代表议;联盟有事,委员议。虽然还不完善,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片土地的发展,有自己一份。”

贺珍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深施一礼:“末将受教了。回禀督师时,末将定如实陈述所见。”

“贺将军不必多礼。”

李健扶起他,“我们也知道,朝廷对咱们不放心。但请转告杨督师:新家峁无意自立,更无意与朝廷为敌。我们所求,不过是在这片土地上,让百姓有条活路。若朝廷能容,我们愿为屏障;若朝廷不能容……”

他没说完,但贺珍明白那未尽之言。

十月初,贺珍带着厚厚的见闻录返回河南。杨嗣昌读后,闭目良久,对幕僚道:“传令:新家峁所需铁器、盐茶等物,凡经朝廷辖地,一律放行。另,以兵部名义,再拨赏银一万两。”

“督师,这是……”

“这是投资。”

杨嗣昌睁开眼,“投资一个可能。若新家峁真能走出一条路,或许……这大明江山,还有救。”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幕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与期盼。

十月中旬,新区管理委员会召开季度总结会。钱小满汇报经济数据:新区秋粮总产四百二十万石,税粮入库四十二万石,流通券发行量达五十万贯,市面物价稳定。

赵明理汇报行政进展:十五个管理处运转正常,培训干部一百五十人,处理纠纷三百余起,民众满意度调查达七成。

以李定国,高杰,贺人龙为首的军方代表汇报状况:剿灭土匪五股,收编武装两股,商道抢劫案下降八成,新增归附流民三万。

但问题也不少:缓冲区仍有三个头领阳奉阴违;灰色区两个知县暗中抵制;空白区清剿后,后续安置跟不上;更严重的是,人口暴增导致粮食储备吃紧,只能支撑到明年春荒。

“还有,”

苏婉儿补充,“女学堂在缓冲区推进缓慢,许多家长仍不愿让女孩读书。灰色区更是阻力重重,县衙明确表示‘女子无才便是德’。”

李健总结:“成绩很大,问题也不少。但最重要的是,咱们稳住了,而且站稳了。接下来,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核心区,做成铁板;第二,消化缓冲区,变黄为青;第三,渗透灰色区,争取中间派。”

他顿了顿:“至于空白区,继续武装开拓。但记住:打下一地,就要建好一地。不要贪多嚼不烂。”

会议最后,宣读了杨嗣昌的新批文。当听到“赏银一万两”“物资通行便利”时,众人神情复杂。

孙主簿笑道:“看来朝廷是认可咱们了。”

周先生却淡淡道:“认可是一时,利害是长久。诸位莫要忘了,今日之便利,可能为明日之绳索。”

这话如冷水泼面。欢快的气氛顿时凝重。

李健起身:“周先生说得对。朝廷今日给咱们方便,是因为咱们有用。若有一天,咱们没用了,或者太有用了,情况就会变。”他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讨朝廷欢心,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离不开咱们,让咱们的根基,深到谁也拔不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风吹入,带着新粮的香气,带着远山的寒意。

“冬天要来了。这个冬天,会很冷。但咱们已经备好了柴,修好了屋,储够了粮。”

他转身,目光坚定,“只要咱们自己人不散,心不冷,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