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中层管理队伍(2/2)
黑山镇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镇上有三大姓:陈、王、李,历来明争暗斗。前任管理处长就是因为处理三姓纠纷不当,被调离的。
陈志远到任第一天,就遇到下马威。王家的人来告状,说李家修水渠,占了王家祖坟的“风水道”。要求管理处勒令李家停工。
孙科长皱眉:“这事棘手。王家势大,但李家占理——水渠是公渠,按图施工,没偏没倚。”
陈志远想了想:“科长,让我先去看看吧。”
他到了现场,先看水渠图纸,再查地契,又绕着王家祖坟走了一圈。然后找来王、李两家的主事人。
“王老爷,”他对王家族长说,“水渠确实没占您家地。但您看,”他指着水渠走向,“这渠从您祖坟东边过,按风水说,水为财,财流经祖坟,是旺后代的吉兆啊。”
王族长一愣:“可、可他们说,水渠截了龙脉……”
“龙脉在山脊,”陈志远指着远处的山,“水在谷底,截不了。反倒是这水渠一通,下游三百亩旱地变水浇地,镇里能多收多少粮?粮多,税多,咱们就能修学堂、建医馆。您家孙子不是在镇上读书吗?学堂修好了,受益的是谁?”
王族长沉吟。
陈志远又转向李家人:“李老爷,您修渠为公,大家都感激。但能不能在渠边种一排树?既固土护渠,又……嗯,让风景更好看些。”
李族长原本憋着气,闻言脸色稍缓:“种树……可以。”
“那就这么定。”陈志远拍板,“渠照修,渠边种树,费用公家出一半。王老爷,您看这样可行?”
王族长看看水渠,看看陈志远诚恳的脸,终于点头:“就……就依陈科长。”
一场风波化解。消息传开,镇民议论:“新来的陈科长,会办事!”
但并非所有新干部都顺利。青石堡的一位年轻干部,因为强制推广玉米,与百姓冲突,被围攻。幸亏导师及时赶到,才没出大事。
委员会迅速反应:调回那位干部重新培训,同时派出工作组,调查事情原委。发现是当地胥吏暗中煽动,意图给新干部下马威。胥吏被严惩,工作组向百姓解释推广玉米的好处,并承诺:不愿种可不种,但试种者,减免部分税收。
软硬兼施,事情平息。但教训深刻:新干部缺乏经验,容易冒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需谨慎应对。
针对新干部上任遇到的问题,委员会强化了“传帮带”制度。每个新干部配一名导师,导师每月至少与学员深谈两次,指导工作,解答困惑。
孙科长就是陈志远的导师。他常对陈志远说:“小陈,你书读得多,道理明白。但基层的事,往往不是非黑即白。比如收税,税法规定十一税,但真有百姓遭了灾,交不上,你能逼死他吗?”
“那怎么办?”
“先缓征,记下账。然后帮他找活路——介绍去工坊做工,或安排以工代赈。等他缓过来了,再补交。百姓记你的好,下次交税就痛快。”孙科长传授经验,“法度要严,但执法要有温度。”
新干部也给老队伍带来新气象。周小梅被分配到柳林镇教育科,她发现女学堂入学率低,不是因为家长顽固,是因为许多家庭确实需要女孩帮忙带孩子、做家务。
她提出“托幼班”方案:在学堂附设幼儿看护处,由年长女生轮流照看幼儿,让年轻母亲能腾出手学纺织、做零工。同时,学堂课程调整,半天读书,半天学艺——女孩们上午识字算数,下午学纺织、缝纫、烹饪,学到的技能马上能帮衬家里。
方案一试行,女学堂入学率当月提高三成。苏婉儿听说后,专程来调研,将“柳林经验”推广到其他镇。
新老结合,优势互补。老办事员经验丰富,熟悉民情;新干部有朝气,敢创新。委员会定期组织“新老交流会”,让双方分享经验,碰撞思路。
一次交流会上,一个老办事员感慨:“我们干了十几年,有时反而墨守成规。这些年轻人,想法多,敢尝试。像那个‘托幼班’,我们就没想到。”
周小梅谦虚道:“也是孙科长提醒我,要站在百姓角度想问题。百姓不让女孩上学,不是不想,是不能。咱们得帮他们把‘不能’变成‘能’。”
李健在听取汇报后,批示:“新老交替,贵在传承与创新。老的要帮新的站稳,新的要促老的进步。如此,队伍才能长青。”
到十二月底,新干部上任满两月。委员会启动首次全面考核。考核分三部分:
一是工作实绩。税收完成率、纠纷调解成功率、新政推行进度等,有硬指标。
二是群众评议。由各镇推选百姓代表,对干部打分。评分表很简单:办事公道吗?态度好吗?廉洁吗?
三是导师评价。导师根据日常观察,给出综合评定。
考核结果公开。一百二十名新干部,优秀二十人,良好七十人,合格二十五人,不合格五人。
优秀的如陈志远、周小梅,破格提拔——陈志远升任黑山镇民政科长,周小梅调任新区教育处专员。
良好的继续留任,但需制定改进计划。
合格的“黄牌警告”,三个月内无明显改进,降级或调离。
不合格的五人,两人调回重新培训,三人直接辞退——其中一人查出收受一只羊,虽价值不大,但触犯廉洁红线。
“新家峁的官,可以能力不足,但不能品行不端。”李健在处置会议上说,“能力不足可以学,品行不端必须惩。一只羊事小,但今天收羊,明天就敢收牛,后天就敢贪赃枉法。”
考核结果张榜公布,震动新区。百姓看到新家峁动真格,对干部更信服;干部们看到奖惩分明,更知勤勉。
同时,委员会启动干部轮岗试点。首批十名优秀干部,在不同岗位间轮换:管民政的去管工商,管教育的去管农业。目的是培养复合型人才。
陈志远被轮岗到工商科三个月。起初手忙脚乱,但很快适应,还提出“商会联保贷款”方案,解决小商户资金难题。轮岗结束,他感慨:“原来只懂民政,觉得工商就是买卖。现在知道,工商搞活了,百姓才有钱,民政才好做。各部门是连着的。”
腊月,贺珍的第二次考察报告送到杨嗣昌案头。这次报告更厚,重点记录了新家峁的干部选拔、培训、考核、流动全流程。
杨嗣昌读至深夜,掩卷长叹。
幕僚问:“督师,这新家峁的吏治之法,真那么好?”
“不是好,是务实。”杨嗣昌指着报告,“你看:他们选人,不看出身看能力;训人,不教空理教实务;用人,不论资历论实绩;管人,不纵容不姑息。这套法子,咱们朝廷能用吗?”
幕僚苦笑:“难。科举是祖制,出身是门第,资历是规矩……动哪一样,都是轩然大波。”
“所以新家峁能成事,咱们难成事。”杨嗣昌起身踱步,“贺珍在报告里说,新家峁一个小镇办事员,比咱们一个县令都懂实务、都近百姓。这话……刺耳,但是实话。”
他沉思良久,提笔写密奏。这次,他大胆建议:“……可否在陕西试点,仿新家峁之法,选干才、授实职、严考核?不必全盘照搬,但求务实有效。若成,可渐推广;若败,不过一隅。”
密奏送到北京,崇祯在病中阅罢(他近年常犯头疾),召来各部大臣及内阁人员商议。
“杨嗣昌建议,在陕西试点新法选官。你们怎么看?”
周延儒反对:“祖宗成法,不可轻变。科举取士,百年规矩。若开实务取才之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温体仁更直接:“新家峁乃民间草莽,其法岂可入庙堂?况其首领李健,聚拢方以智、顾炎武等东林余孽,恐非纯臣。”
崇祯头疼欲裂,摆手止住争论:“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但皇帝心中,已埋下一颗种子。他私下对王承恩说:“杨嗣昌所奏,虽冒进,但不无道理。朝廷的官,确实……不太会办事了。”
“那皇爷的意思是……”
“告诉杨嗣昌,陕西的事,他可酌情。但……不要张扬。”
这是默许,也是无奈。崇祯知道,这大明江山,已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只是这变,该从何处起?又能变向何处?又有哪些人可用?
腊月廿三,小年。新区管理委员会召开年终总结会。各管理处主任齐聚柳林镇,汇报一年工作。
数据令人振奋:新区税收完成率从平均五成提高到七成,新作物推广面积增加三倍,治安案件下降六成,女子学堂新增二十所,入学女孩增加五千人……
更重要的是,百姓的认同感。黑山镇报上来一份“万民伞”——不是送给某个官,是送给管理处的,伞上写着:“公正廉明,造福一方”。
李健在总结会上说:“几年前,咱们的政令出不了周边。今天,能到最远的山村。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了一支能打硬仗的中层队伍。”
他看向在座的能臣干吏——他们中,有新家峁的老班底,有本地归心的乡绅,有培训出来的新干部。此刻,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坐姿端正,眼神坚定。
“你们是脊梁。”李健缓缓道,“脊梁不一定要多粗壮,但要直,要硬,要撑得起上面的重量,也要托得住下面的期望。”
会后,李健与苏婉儿在院中散步。雪刚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婉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健握住妻子的手,“又要管学堂,又要编教材,还要带孩子。”
苏婉儿摇头:“不辛苦。看到那些女学生眼睛亮起来,看到新干部们成长起来,比什么都欣慰。”她顿了顿,“今天有个女干部来找我,说她调解了一桩婚姻纠纷,让一个被逼嫁的女孩能自己选夫婿。她说:‘苏先生,我做到了您教的——让女子有选择的权利。’”
她眼中泪光闪动:“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李健拥住妻子:“是啊,都值了。咱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尤其是女子、孩子,能有选择、有尊严地活着吗?”
远处,干部培训学院的灯火还亮着——第二期培训班已开班,又有一百五十个年轻人,正在为成为新区脊梁而努力。
更远处,新区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星星点点,温暖而坚定。
这支中层队伍,就像这些灯火,虽然每一盏都不算太亮,但汇聚起来,就能照亮这片土地,照亮百万人的生活,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
但只要脊梁在,灯火在,希望就在。
而新家峁的故事,就在这灯火中,一页页续写。
由无数平凡的人,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写下不凡的篇章。
这,或许就是文明最真实的力量——不在庙堂之高,在民间之实;不在宏论之响,在实干之坚。
崇祯七年的冬天,很冷。
但新家峁的中层管理队伍,就像深扎在这片土地里的根,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那时,他们将撑起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