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皇帝的最终心意(1/2)

永昌二十五年,冬,十一月末。霜寒刺骨,连宫阙深处那终年不散的药味,似乎也被冻凝了几分。皇帝李昀的寝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源自生命本身正在缓慢流逝的、沉郁的寒意。龙榻之上的老人,比之夏秋之际更加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若非胸膛尚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与一具骨架无异。然而,那双偶尔睁开、望向帐顶或窗棂的眼睛,在浑浊深处,却依然偶尔会闪过一抹极其微弱、却依旧锐利的光。

这位一手开创了靖朝永昌盛世,晚年却饱受病痛与父子相残折磨的帝王,已真正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大多数时间,他陷入昏睡或半昏迷状态,仅靠参汤药汁维系着一线生机。但每隔数日,总会有那么短暂的、异常清醒的片刻,仿佛回光返照,又仿佛是不肯彻底沉睡的意志在挣扎。

这一日午后,冬阳透过窗纸,在殿内投下苍白的光斑。皇帝恰好从一次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神智出乎意料地清明。侍立在侧、须臾不敢离的司礼监大太监王瑾,见状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皇帝干枯的嘴唇,又端来温着的参汤,小心喂了几口。

皇帝微微摇头,示意够了。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王瑾那张写满担忧与疲惫的脸上,嘴唇嚅动,发出极其微弱、却尚能分辨的声音:“外间……近日,有何事?”

王瑾深知皇帝时日无多,但更知这位主子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心仍系着朝堂天下。他略一犹豫,选择了最紧要、也最可能触动圣心的一件事,用最简练的语言禀报:“回皇爷,靖国公云湛……月前上表,恳辞所有朝职,并愿捐出全部家财,于其岭南故乡,兴建一座‘格物书院’,专授工匠百艺之学。摄政王殿下……初时挽留,然靖国公去意甚坚,三请之后,殿下……已准奏。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他将云湛奏疏的大意及朝堂反应,乃至摄政王最终允准的批红内容,都极精简地概述了一遍。

皇帝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陷的眼睛起初似乎有些空洞,仿佛在消化这遥远的信息。渐渐地,那眼底深处,那抹微弱却锐利的光,再次亮起,并且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在锦被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王瑾会意,连忙将耳朵凑近。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从皇帝干裂的唇间逸出,伴随着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的话语:

“此子……非池中之物……”

王瑾屏息凝神,不敢遗漏一字。

“北伐之功,在其器利后勤;宫变之定,在其诏稳人心……然其志,岂止于此?工匠之学……格物书院……”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与淡淡的怅惘,“彼所求者……大。非爵禄可羁,非权位可笼……”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在回味自己与那个年轻臣子之间,那短暂却深刻的交集。他想起了云湛献上漕运新法时的谨慎,想起他研制出新式军械时的专注,想起广宁守城捷报传来时的欣慰,更想起自己病重时,托付那道空白密诏时的决断与信任……那个年轻人,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也总是显得与这个时代,与这朝堂的纷争,有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隔膜。

“景睿(摄政王)准了……也好。”皇帝的目光似乎望向殿顶,又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岭南,“放在朝中,是柄利剑,亦可能……是根尖刺。让他去吧……去捣鼓他的……‘格物’。或许……于国于民,另有一番……天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王瑾连忙又喂了少许参汤。缓过一口气后,皇帝的眼神重新聚焦,看向王瑾,那目光里,是帝王最后的清明与决断:

“拟旨……”

王瑾立刻示意旁边早已准备好笔墨、大气不敢出的中书舍人上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