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一堂课(1/2)
永昌二十六年,九月初十。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尚未完全建成的书院廊庑,拂过致知堂前新立的旗杆。旗杆顶端,一面素色为底、以靛青色丝线绣着“格物”二字的旗帜,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展开,迎着海风猎猎作响。
六十名经过初步筛选、正式成为岭南格物书院第一批学子的年轻人,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忐忑与好奇,早早便聚集在致知堂前的空地上。他们按照前一日简单的安排,以大致的高低个儿,排成了虽不十分整齐、却鸦雀无声的六列。贫寒子弟们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工匠子弟则多着便于活动的短打;柳文渊、徐焕等出身稍好的,衣着虽也刻意朴素,但料子和裁剪仍显不同;两位女学子则身着改制的、接近男子款式的深色衣裙,站在队伍稍靠后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却不时抬眼打量四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致知堂那扇敞开的木门上。门内光线略显昏暗,但可见正前方墙壁上,悬挂着一块用平整木板拼成、涂刷成深黑色的方形板面——这是云湛坚持要设立的“黑板”。黑板前,是一张简陋的木制讲台。
辰时正,云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象征太师或王爷的礼服,甚至没有着官袍,只是一身与学子们并无二致的青色棉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布鞋。唯一的特殊,或许是他手中拿着的一截白色物体——那是他让匠人用石灰混合石膏烧制的“粉笔”,以及一块用粗布缝制的“板擦”。
看到云湛这身打扮,许多学子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敬畏与好奇。这位名震天下、传说中能呼风唤雨(指其各种发明创造)、甚至手持密诏定鼎乾坤的传奇人物,竟如此朴素地站在他们面前,即将亲自为他们授课。
云湛稳步走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紧张而又充满渴望的脸庞。他们中有的人手上还带着劳作的厚茧,有的人眼中还残留着被世俗否定的阴郁,有的人则闪烁着未经雕琢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光芒。这就是他的第一批学生,一群被主流轻视或遗落的“异类”,也是他播撒“格物”火种的第一片土壤。
他没有说“肃静”,也没有依古礼带领学生拜祭先师。堂内本就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隐的海潮声传来。
“诸位,”云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岭南格物书院的学生。我是云湛,是这座书院的筹建者,也将是你们诸多课程中的一位先生。”
他顿了顿,拿起那截粉笔,转身面向黑板。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略显刺耳的“吱嘎”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片从未有过如此教学方式的土地上,这声音本身便带有一种新奇的仪式感。
云湛抬手,在黑板上方正中位置,以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五个大字:
万 物 皆 有 理
粉笔灰簌簌落下,白色的字迹在深黑底板上格外醒目。这五个字,既非圣贤语录,也非道德格言,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撞击在每一位学子的心头。
“这,便是我们书院立学之基,是未来诸位在此需要时刻铭记、并不断去探求的一句话。”云湛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学生,手指轻轻点向那五个字。
“何谓‘万物’?”他自问自答,目光扫过众人,“天穹日月星辰,是物;山川河海风云,是物;你我血肉之躯,是物;眼前这木桌石凳,是物;工匠手中的锤凿斧锯,农夫田里的犁耙种子,乃至厨下燃烧的柴薪、锅中翻滚的米粥……皆是‘物’。天地之间,目之所及,手之所触,无不是物。”
许多学子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话语,看向自己的手,看向窗外的山海,看向堂内的桌椅,一种前所未有的、将周遭一切都纳入“观察对象”的奇异感觉,悄然滋生。
“那么,‘理’又是什么?”云湛继续道,声音平缓却富有穿透力,“它不是玄之又玄的天道,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它是隐藏在这些‘物’背后的、固有的、可以探究的规律、道理、缘由。”
他走到讲台边,拿起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两端悬挂着不同重量石块的简易杠杆模型。“譬如这杆秤,或者说,这杠杆。”他将模型展示给众人看,“为什么在支点一侧放上小小的秤砣,却能称起另一侧沉重的货物?这背后,便有力之作用的‘理’。”
他又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海面:“为什么海水每日两次涨落(潮汐)?为什么船能浮于水上,而石头沉入水底?为什么海风白天从海上吹向陆地,夜晚有时又从陆地吹向海上?这背后,亦有天地运行、水气流动、轻重相宜之‘理’。”
他再指向墙角堆放的一些不同材质的木块、铁块:“为什么木头能燃烧,铁块却不易燃?为什么铁会生锈变脆,而黄金历经千年不变色泽?为什么有的石头坚硬如铁,有的却松软如土?这背后,是物质构成与变化之‘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