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一堂课（2/2）

一连串的问题，将学子们熟悉却又从未深思的现象，骤然提升到了“待解之谜”的高度。石水生眼睛发亮，他想起了自己关于风和船的问题；李栓盯着那杠杆模型，似乎想到了打铁时锤子落下的力道；柳文渊若有所思，仿佛联想到了自己曾读过的那些杂书中的零星记载；徐焕则兴奋地搓着手，觉得这些“为什么”简直问到了他心坎里。

“这些‘理’，并非遥不可及，并非只有圣贤才能领悟。”云湛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它们就藏在日升月落里，藏在风吹草动里，藏在你们父兄劳作的每一个动作里，藏在你们自己每一次好奇的观察与尝试里！农夫知道何时播种收割，是摸索了作物生长之‘理’；匠人知道如何淬火使铁坚利，是掌握了金铁变化之‘理’；舟子知道如何看风使舵，是体悟了风流水势之‘理’。”

“然而，”他话锋一转，“千百年来，这些宝贵的、源于实践的‘理’，或被归于神秘，或被斥为‘小道’，或仅作为一家一姓秘而不传的经验，零落散佚，难成体系，更难以为更多人掌握、发展、超越。”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看向每一位学子：“而我们格物书院要做的，便是打破这藩篱！我们要将探寻万物之‘理’，当作一门正经的学问来做！不盲从古人，不迷信权威，不空谈玄理。我们要用眼睛去看，用手去试，用脑去想，用笔去记，用彼此间的辩论去伪存真！”

“在这里，”云湛指向黑板上的五个字，“‘万物皆有理’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我们一切学习和研究的起点。对于任何现象，我们首先要问：‘其理何在？’然后，去观察，去假设，去验证。或许我们最初得出的结论粗浅甚至错误，但那没关系！重要的是这探究的过程，是这敢于追问‘为什么’的精神，是这尊重事实、不轻信不盲从的态度！”

他再次拿起粉笔，在“万物皆有理”下方，又写下四个稍小一些的字：

疑 · 察 · 试 · 证

“疑，是起点，是对一切看似理所当然之事的追问。”云湛指着第一个字，“察，是用一切感官去细致观察，不放过任何细节。”他指向第二个字，“试，是动手去尝试，去改变条件，看有何不同。”第三个字，“证，是将你的想法，通过反复的试验或严密的推理，去证明或证伪。这四个字，便是我们格物求知的基本方法。”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云湛的声音和海潮的伴奏。学子们屏息凝神，眼神随着他的手指和话语而移动。许多人的脸上，最初的紧张与茫然，逐渐被一种新鲜的、跃跃欲试的兴奋所取代。这第一堂课，没有之乎者也的经义讲解，没有道德文章的训诫，有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将天地万物都纳入学问范畴的宏大视野，和一种鼓励亲手探寻、质疑验证的务实方法。

云湛看着台下那一双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知道火种已然点燃。他最后说道：“今日这第一课，我不教你们具体如何计算，也不演示某种奇巧器械。我只希望，从今日起，当你们看到熟视无睹的事物时，能多问一句‘为何如此’；当你们遇到难题时，能想到去观察、去尝试、去验证。将这‘万物皆有理’五字，和‘疑察试证’四字，刻在心里。”

“书院的生活，或许清苦，学业，或许艰难。但请记住，你们正在走的，是一条前人未曾系统走过的路。你们所求的，是揭开这世间万物运行奥秘的一角。这份事业，或许不为当世多数人所理解，但它本身，便充满了无穷的趣味与价值。”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愿我们今后，能一起，格万物，致真知。现在，下课。”

没有冗长的结束语，没有繁琐的礼节。云湛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讲台。

学子们却久久没有动弹，依旧沉浸在方才那番话语带来的震撼与思考中。黑板上的九个大字，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万物皆有理。

疑、察、试、证。

第一堂课结束了，但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一种对待世界的态度，却如同种子，悄然落入了这六十名学子，以及这所南海之滨崭新书院的心田之中。海浪声声，仿佛在见证着一个微小却坚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