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新旧之争(2/2)

“强词夺理!”另一名年轻士子喝道,“刀甲漕粮,自有工部匠户操持!尔等在此所学,无非是些微末之技,哗众取宠!岂不闻‘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尔等终日摆弄这些‘器’,于‘道’何益?”

石水生站了出来,他话语不多,却指着远处的大海:“诸位先生,俺是渔民。俺就问问,你们读圣贤书,可能告诉俺,为啥海水每天涨落两次?为啥风时大时小、方向会变?不知道这些‘器’的道理,俺们出海就是赌命!山长教俺们看日影、测风向、思潮理,这是‘微末之技’还是救命之学?”

士子们一时语塞。潮汐风向,确非经义所载。

徐焕最是跳脱,他笑嘻嘻地拿出一个自己用木片和鱼胶做的简易“热气球”模型(内部有极小蜡烛),当众点燃。那模型晃晃悠悠,竟缓缓离地升起寸许。“先生们请看,这也是‘奇技淫巧’。可你们想想,若能造得更大,载人升空,居高望远,用于侦测敌情、察看地形、甚至传递讯息,于国于军,是有益还是无益?这背后的‘热气上行’之理,是‘道’还是‘器’?”

模型虽简陋,但那违背“重物下落”常识的上升景象,却让不少士子瞪大了眼睛,连蒋秀才都一时忘了斥责。

柳文渊见时机成熟,朗声道:“诸位先生,我书院所谓‘格物’,非是摒弃圣贤,而是认为圣贤之道,亦需落实于天地万物之间。不察稼穑之苦,何以言仁政?不知器械之利,何以言强国?不明医药之理,何以言惠民?我辈在此,正是要探究这天地万物运行之‘理’,这‘理’通了,无论是打造利器、增产粮食、防治疾病,皆有据可循,方能真正上合天道,下应民心。若只空谈‘大道’,鄙薄实务,与国何益?与民何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变幻的众士子:“先生们今日来‘辨明正学’,不知除了引经据典,可能当场演示一下,如何用圣贤之道,测出这片山坡的面积?或者解释一下,为何那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他随手一指),我们用杠杆便能轻易撬动?若不能,又何以断定我们探究这些‘理’是‘无用’、是‘离经叛道’呢?”

实证的挑战,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士子们熟读经史,擅长诗文辩驳,引经据典可以滔滔不绝,但面对具体而微的实物测量、力学现象,却束手无策。有人试图用“阴阳五行”生搬硬套,却被学子们用更细致的观察和简单的对比实验问得哑口无言。例如,针对“杠杆省力乃阴阳平衡”的说法,李栓当场调整了支点位置,使同一杠杆有时省力有时费力,问“阴阳如何瞬息万变?”对方顿时瞠目。

辩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书院学子虽然言辞不如士子们华丽,但紧扣事实,有问有据,时而还拿出简易道具演示。反观众士子,初时的气势汹汹渐渐萎顿,除了重复“君子不器”、“重道轻器”等教条,竟难以在具体问题上应对。围观的一些附近乡民和书院其他学生,虽然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谁在解决实际问题,谁在空泛议论,却看得分明,低声议论渐渐偏向书院一方。

最终,蒋秀才面色铁青,拂袖道:“哼!巧言令色,玩弄机巧,终非正途!尔等好自为之!”说罢,领着众士子,在一片略显尴尬的气氛中,悻悻而去。

山门前,书院学子们相视而笑,并无多少胜利的骄矜,反倒有种经过实战检验的踏实感。他们真切体会到,山长所教的“疑察试证”,在面对空洞指责时,是多么有力的武器。

消息传回,云湛只是淡淡一笑:“此乃第一回合。新旧之争,非一日可解。然今日之事足可证明,真理不在声势,而在实证。望诸位牢记,我辈格物之路,不必惧人言,但求无愧于心,有益于世。”

这场不大不小的辩论,虽未改变岭南士林主流对格物书院的偏见,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奇技淫巧”与“经世致用”的争论,在更广的范围内悄然泛起。而对于书院学子而言,这无疑是他们信念的一次重要淬炼。他们开始更加自信地走在一条鲜有人走的路上,尽管两旁投来的目光,依旧复杂难明。